在告别修女之后,我的眼睛终于痊愈了——几位修女为我拆下了蒙在眼睛上的绷带,让我得以重见光明。
世界的影像再一次映射在我的眼中,刻印在我的记忆里。与真实的世界相比,修女的梦境是如此的……单调,但那里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吸引着我,让我很想再次到达那个地方。
我不清楚自己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但的的确确有那么一波接着一波的情绪浪潮正冲击着我的内心,令我有些错愕。
当天夜里,我决定让自己冷静冷静,不再去接触梦境与修女,而是在黑暗中好好地闭目养神。
实际上,这间房子根本没有窗户,那些清冷的月光照不进来,在熄灭的油灯之下,只有深邃的黑暗在这里翻腾、涌动。
紧接着,汹涌的黑暗开始变得苍白,化作一团模糊的浓雾,罩住了整个屋子。
这不应该啊,那些病态的浓雾、席卷整个维格德的不知是现实还是虚幻的浓雾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从我眼前升腾而起。
我一定是睡着了,一定是沉入了那些恐怖噩梦的深渊。我得醒过来,从这些无名之雾中脱离出去,重新回到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去。
“救……救救我……”
那些求救声又来了,它变得越发清晰和凄凉,每响起一次,就令我的神智愈发害怕,令我的内心愈发自责。
我试图去寻找那些哀哭之声,但它远的像在天边,不论我往哪个方向去,不论我如何行走甚至拼命地奔跑,它都不曾减弱或者变得更近。
很快,那些恸哭撕碎了我的心智,令我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我用双手捂住耳朵,可那些悲哀的声音也不再断断续续——上百人的哀嚎与求饶交缠在一起,回荡在浓雾的每一处角落。
一个影子从那些恐怖的惨叫与尖啸声之中钻了出来,它像是拉长且畸形的人,又像是某种远古时代的恐怖双足巨兽。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浓雾开始变得冰冷刺骨,一种又痒又痛的感觉开始爬上我的身体——是那些孔洞,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占据我的皮肤,迅速爬满了整条胳膊。
在我抓着自己的胳膊尖叫的时候,远处的浓雾里出现了橘黄色的灯光。它看起来很温暖,并且正慢慢地朝我这里移动。
但我已经看不到那是什么了——孔洞已经爬满了我的全身,那感觉就像几百万只蛆虫正蠕动着啃食我的身体,这其中也包括了眼睛。
我看不见了。
周围的一切都让我冷得直打寒噤,几乎要将我冻死在这里。
当我打算接受死亡的命运时,一种奇妙的温暖驱散了寒冷,爬上了我的身体。
虫蚀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天鹅绒被褥般的柔软触感,它正包裹着我的身体,将我埋进更深更温暖的地方去。
等我恢复意识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晶和宝石所装饰的万花穹顶、粉白色的厚重被褥与联结成星座图案的夜光宝石。除此之外,还有悬吊在半空中的许多宝石正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芒,将光与色彩编织成一层梦与迷幻的薄纱。
“醒了?”此刻,修女正坐在床边的宝石凳上小憩,而她的声音像是从群星之中飘来似的,“你的梦真是可怕,是因为夜夜如此,才逃到别人的梦里去吗?”
“你都看到了?”
“当然,那真是一场噩梦。你和那三个人究竟遇到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你的梦一准是被什么邪祟侵入了。”
“我能不说吗?”
“不能,”她突然凑过来,“现在你可是正在我的梦里,得交场地费。你的梦把我吓得不轻,得交吓人费。而且那会儿是我救了你,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好好,那我继续给你将故事吧,”我边说边回忆着过去的经历,“这次我们来讲讲大航海家查尔斯·罗克韦尔的——”
“我不想听那个,”她捂住了我的嘴,但凑的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那对墨绿色眸子里的纹路,“我要听你和那三个人的故事,快讲给我听。”
被捂住嘴巴的我只能点点头。
于是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讲了出来,包括那个奇怪的委托、土路、小城以及孩子们的怪病。而修女就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我讲完那些故事。
“太奇怪了,一块地方居然会突然消失。不过很好,这个故事很新,我从来没听过,也没在书上看过。”
“说起书,我开始想起些细节来了,”我说,“那个小城的城主姓氏是‘乌兹诺斯’,他的祈祷词里说过什么‘奎塔利亚的救世主——乌涅苏尼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本来想在图书馆查这个是什么的。”
“奎塔利亚你都不知道啊,那可是最富饶的沿海郡,好多人挤破了头也想留在那。至于乌兹诺斯,应该是那里的大贵族,相当富有。乌涅苏尼斯是当地人信仰的海神,他们认为正是乌涅苏尼斯的保佑,才有奎塔利亚如今的富饶。”
“没听说过这个郡,但据我所知,许多沿海郡最近才被发现,他们的状况都不太好。”
“又发现新的土地了?”修女一下子激动起来,扯着我的衣领问道,“新土地怎么样?上面都生活着一些什么人?”
“哪有新土地,是一场灾难令我们遗失了很多地方,直到稳定下来,探险家们才一个个重新发现这些地方。你不知道灾难吗?”
“不知道,”她一脸迷惑地看着我,仿佛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给我讲讲吧。”
于是我给她讲了魔能衰退、世界失稳,上一代魔女集结力量迁移并重建世界的故事。
但修女明显变得更迷惑了,就好像我在讲什么天方夜谭似的。
“好吧,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了解也无所谓,”我看着她,发出了我的疑问,“但现在该换我来提问了——为什么我从没在修道院里见过你?”
“因为我被困在了修道院的地窖里,”她说,“我是光明神教会的修女,当初两个教会进行宗教战争的时候,那些拜光明神的人都逃跑了,唯独把我锁在这个地窖里。后来光明神教会沦亡了,而拜大母神的人们重建了这座隐修院,可他们也没发现这个地窖。”
“宗教战争……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快一百年了吧,也可能是几百年……我记不大清。怎么,你要带我出去?”
“……”
她的话像是敲了敲我内心的门扉一般,令我的心房因激动而一阵接一阵的颤动。
我想闭上眼睛思考,但她那对认真的墨绿色眼睛一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是啊,我都快三十岁了,或许应该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然后享受安宁的生活与天伦之乐。
但我现在该怎么带着眼前的修女离开这座隐修院呢?
“带你出去?是可以试试……那你愿意和我离开这儿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当然,我快憋死在这了。”她的眼神有些躲闪,“我在这儿待了太久太久,久到有很多人在不同的梦境里见过我,但只有你愿意和我交谈,也只有你愿意来第二次,第三次,甚至……”
“那么……”我想说些什么,却被再一次捂住了嘴巴。
“地窖就在厅堂的月天使雕像下面,来找我吧,来见我吧。”
“若你见到我本人,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修女轻轻地说道,“真名。”
她的声音慢慢远去,远得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回忆,逐渐消散在了幻光与空气之中,就像是被阳光穿透的薄雾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