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乔希退烧后的第三天，花荣生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打电话，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翠屏苑的门口。我到楼下去取快递的时候，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花荣生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看到我，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气很重。
“他怎么样了？”花荣生问。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退烧了，”我说，“在休息。”
“你是警察派来的。”
这不是疑问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电梯门上不断变化的数字。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是保安公司的。”我说。
“保安公司。”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查过你。陆深，二十四岁，公安大学刑侦专业毕业，在南方某市公安局工作过十一个月，辞职。简历上没有交代辞职原因。来北京之后在一家小保安公司挂过三个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
他走出去，我跟着走出去。
“你的履历很干净，”花荣生站在花乔希的房门前，没有敲门，转过身看着我，“干净得不像真的。”
“花先生，”我说，“我只是一个……”
“你不用解释。”他打断了我，“我不在乎你是谁派来的。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保护好他。”
他看着我，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如果你不能，”他说，“我会让你消失。不管你是谁的人。”
他没有等我回答，敲了敲门。
门开了，花乔希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看到花荣生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抵触，而是一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爸。”他说。
“进去说。”花荣生走进去，花乔希侧身让开，目光扫过我，有一瞬间的停留。
我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站在走廊里，能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
“身体好点了吗？”花荣生的声音。
“好了。”
“那个宋以宁，他来找过你了？”
沉默。
“巧……乔希，爸爸不干涉你的选择。但是宋家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没想过什么。”花乔希的声音很淡，“是你一直在替我想。”
“我是在替你打算。”
“打算？”花乔希的声音忽然变高了一些，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你打算让我和宋以宁在一起，因为这样你和宋明远的生意就更方便了。这叫打算，不叫替我打算。”
“你以为我不知道宋以宁是什么人？”花荣生的声音也变高了，“你以为我真的会让你和他……”
他没有说完。门缝里传来一阵沉重的沉默。
“那你为什么还要提？”花乔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为什么每一次你来找我，说的都是宋以宁？你来找我，难道就没有别的事吗？”
又是沉默。
“乔希，”花荣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爸爸想让你离开北京。”
“去哪儿？”
“英国。美国。任何一个地方。不要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做了一些事。”花荣生的声音里有某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这些事，很快就要被人翻出来了。到时候，你会被牵连。”
“所以你之前让我回来，现在又让我走？”
“之前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会……”
“他们是谁？”
长时间的沉默。
“爸，”花乔希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平时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而是多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哀求，“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
“是不能，还是不敢？”
“乔希……”
“妈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房间里炸开了。
我站在门外，呼吸都停了一拍。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花荣生说话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的声音：“你妈是自杀。”
“我不信。”
“你不信也没有办法。警方已经结了案。”
“我不管你信不信，”花荣生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你妈已经死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你自己的命。”
“谁要我的命？”
“没有人要你的命，”花荣生说，“但是有人……有人想通过你来控制我。所以你必须离开。越远越好。”
“我不会走的。”
“乔希……”
“我说了，我不会走的。”花乔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父亲说话，“这是我的生活。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
“我是你爸！”
“你是花荣生。”花乔希的声音像一把刀，“你首先是花荣生，然后才是我爸。你做的每一个决定，第一考虑的都是你的生意。你不要在我面前演戏了。”
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花荣生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铁青，眼眶微红。他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保护好他。”他说，声音很低，“不管你是谁的人。”
他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叹息。
我走进房间。
花乔希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很直，很僵，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这个姿势。
“你都听到了？”他说，没有回头。
“门没关严。”我说。
“我不是故意留的。”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沉默。
“他说让我走，”花乔希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每个人都让我走。离开北京，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我的生活。好像只要我离开了，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也许他说得对。”我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水。那种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处涌上来的、压抑到极致之后的反噬。
“你也让我走？”他问。
“我让你做对自己最好的选择。”我说。
“什么是对我最好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说，“那是你自己才知道的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陆深，”他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你说过了。”
“我说过吗？”
“在后海。你说我是第一个对你说‘离开这里’的人。”我说，“现在你又说我是第一个对你说‘你自己才知道’的人。”
“这说明你一直在说别人不敢说的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自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不在乎得罪我。”他说，“别人对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怕我不高兴，怕我爸不高兴，怕失去什么。你不一样。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可能是因为我不怕失去什么。”我说。
“你不怕失去这份工作？”
我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这份工作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
“因为没什么可失去的。”我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花荣生和花乔希的对话。
花荣生说：有人想通过你来控制我。
花乔希问：谁要我的命？
花荣生没有回答。
但我在录音带里听过那个声音……那个说“你不是在跟我做生意，你是在保命”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谁的？
陈建安说花荣生背后还有人。周文彬？宋明远？还是第三个人？
我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从窗帘的缝隙里，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的目光落在那条白线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花乔希站在宋以宁的画室里，掀开白布，露出那幅画。
躺在地上的他，白衬衫，散开的头发，闭着的眼睛。
那不是救赎。
那是预告。
宋以宁用画在预告他要做的事……他要让花乔希变成那幅画里的样子。
躺着的。不会反抗的。属于他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想给陈建安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多……我又放下了。
明天。明天一定要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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