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的烟已经烧到尽头,几乎烧到烫嘴的地步,对刘一鸣的念想却怎么也不到头,直到连最后一丝尼古丁也抽尽,直到连一口烟叶吐不出,李玉才泪流满面地放在口中的烟,艰难地从地板上站起身。
工厂外依然安静得吓人,但外面的火势也仍未减弱。李玉的安全仍然处于未知数,她有必要收拾所有的牵挂,动身启程了。
为了,好好地活下去,也为了一个不遥远的承诺。
而刚刚站起,走廊的另一边便迎来一个陌生的身影,这让李玉立刻警觉地拾起手电。
是那个戴着面具的杀手追赶过来了吗?李玉吸了一鼻子气,打开灯光,稍微握紧了手中的电筒。
但,不是。对方同样举着和郑升同款的MA‑5 MK II手枪走来,但又轻轻地放下。似乎是确认眼前的女人不是自己的目标,便收起了枪支,从阴影中现身。
“李姐。”冷淡,但又有些朝气的年轻男声自走廊边响起。
“小郑。”李玉举起电筒,又关掉了手电。只需一眼她就能认出对方:“你也在这。”
“嗯,好久不见。”被称呼为小郑的年轻人梳着一头简洁的寸头,脸上有刀划过的痕迹,同样穿着一身黑,慢慢地走上前来。
他留意到女人身旁的尸体,停下脚步。
“我来晚了。”他注视着眼前的刘一鸣,目光停留在头顶上的弹孔:“事情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你们父子究竟来这干什么......”李玉质问道,诘责道,齿间压抑着不可言状的愤怒:“又是持枪,又是绑架,现在还放火杀人?又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你们到底在图什么?!!”
“你姐都已经死那么多年了!!”
年轻人没有应李玉的愤怒,只是把目光悄悄地从刘一鸣身上移开。
“杀我爸的人,你看见长什么样了吗?”
“......什么?”
“那帮傻子用私人通讯告诉我了,认为是你们杀的爸,但我知道不会是你,你也不会傻到点火自己把出口封住,还跑路到这来。”年轻人看向李玉:“李姐,你有看到是谁杀的爸吗?”
“......一个戴着面具,穿着雨衣,少说三十岁的男人。”李玉回答着,眼里还是闪烁着对年轻人的怒:“用刀刺的你爸,快有二三十刀,而且没一刀卡肋骨里,是个练家子。”
年轻人握紧了手上的枪。
“什么样的面具?”
“红白相间的,像那种京剧、粤剧用的装饰。”
“在出口方向?”
“对。”
年轻人重新检查了下手里的枪支,咔嚓一声,发出响亮的上膛声。
“接下来,李姐是要和警方汇合,对吧。”
“是。”李玉冷笑道:“然后?你要杀人灭口?”
“不。”年轻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似曾相识的东西,递到李玉手边,那是他父亲经常玩弄的英雄牌钢笔:“帮我把这东西交给警方。”
“这是......”李玉诧异地观察这只黑金相间的钢笔,手中传来相当的重量。而她把笔握在手里上下晃动时,才发现其中的异常。
重量,或者说重心不对。
有这样的预想,李玉不等年轻人说话,便迅速拆开笔杆,观察里面的结构,竟然发现里面藏着块状的内容物——有U盘藏在13mm内径的笔杆里。
“这是......”
“犯罪证据。”年轻人咬牙切齿:“因为这东西,我爸就被人给害了。但那人以为东西只会在我爸手里,不知道他儿子也在这,更不知道资料已经早早备了份。爸到头来还是信不过警察,但我的看法还是不一样......你就帮我把这个证据交给警察吧。”
年轻人又看向了李玉手上的电筒:“原先拿着这个手电筒的人,你把他杀了吗?”
李玉先是狐疑地看着年轻人,然后举着手电,照向了原主的方向:“没有,那人在我醒来前已经被注射迷晕了。剂量不少,还在那个角落睡着。”
年轻人顺着手电光来到昏迷的看守面前,蹲下身子,摸着脖颈,似乎在确认对方的脉搏。
“......也好。”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年轻人便松了口气,径直地朝李玉来时的方向走去:“现在外面已经没人了,我确认过。你就拿着手电,从这里下去,直接跑到出口吧。”
“那你呢......?”李玉担忧地看向年轻人:“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算账。”他说。
像一只索命的怨魂,年轻人越过李玉,撒发着可怖的怨恨。李玉不禁咽了口水,自己的愤怒在这滔天杀气之下不值一提。
“那......祝你好运。”李玉低声向着背影说道,不知道是该愤怒,该害怕,还是担忧:“也......谢谢你开枪救我。”
“......开枪?”年轻人顿了顿脚步,对这个词感到疑惑。
但,已没有心思顾及那么多,年轻人迈开脚步,踏步进入黑暗深处,只留下李玉一人孤独地站在原地。
李玉又一次孤身一人了。
“......该上路了。”李玉把笔放在裤袋里,脱下身上仅有的外套,套在刘一鸣身上:“......保重。”
因为先前把内衣撕掉一部分用给刘一鸣止血,所以现在的她几乎是衣不遮体,但这也更方便她逃出去。
像十年前出走的那个夜晚,李玉迎着稀缺的月光,越过碎窗,踉跄地顺着墙边慢慢爬到地面。然后,向着未知的未来奔跑着。
天空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黑色,有一丝泛黄从远方升起。
长夜将尽,像落下的夕阳出现在了天空。
“你为什么要吸毒呢?”
夕阳西下,白云染成金黄。李玉靠在无人打扰的墙边,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墙后是李晓黑和王空的嬉闹声,她们正笑着和妈妈们,以及其他小朋友们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游戏本身并不十分有趣,但有趣的人就是能变无趣为有趣。
自己就不要打扰了吧?李玉想,像她这样和亲情美好格格不入的人,去了只会破坏这难得的氛围。
只是没想到,自以为清静的角落,早已有人捷足先登。
“是你。”李玉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孤零零的、有着厚重黑眼圈的瘦弱身影,正是弹琴的陆睿明。
“你好。”陆睿明靠在墙边,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看到李玉上前,便只瞥了眼人,就又把目光放在天空上。
李玉也靠在墙上,目光顺着少年注视的方向望去。现在的天空连云都很稀疏,除了黄昏,视野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你不习惯热闹的场合?”
“嗯。一到人多的场合,我就没有由来地难受。不明白是先天有着社交障碍,还是记忆让我产生错觉。”
“可你还是上台表演了。”
“被逼的。”
“一个儒雅随和的义工和一个没换完牙的女孩逼你?没这么荒唐吧。”
被辩驳得毫无还口之力,少年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身体的重心却从墙边放到了脚边,稍稍站直了些。被识破的感觉肯定不那么好受。
“那阿姨你呢?你为什么要吸毒呢?”
毫无征兆,一旁的陆睿明正眼看着李玉,一本正经地提出疑问。
始料未及的问题,这让李玉自己也不自然地从墙边站起。
“你怎么知道?”这是最让李玉疑惑的,她顺眼看了下自己的手腕,衣袖依然很好地盖住了注射过的痕迹。
“你没有否认。”陆睿明确信地眨了眨眼:“你果然吸过毒。”
“只是看着就知道吗......?”从对方的目光里读到确信的情绪,李玉认输般地叹了口气,身体重新靠在墙上:“真是的,年纪轻轻,一个比一个精。”
“只是感觉......”陆睿明有些痛苦地捂着头:“不知为什么,我能确信吸毒的人长什么样。”
“......就好像有亲人在你面前吸过?”
陆睿明没有否认,但更不敢确认,只是抿着嘴,用手抓着脑袋,用最疼的方法把手指甲陷进头皮上,刺出发红的凹痕。
“对不起......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李玉确信了,少年在过往中肯定与毒品打过交道,而且是深受其害。一股愧疚感从心底涌上喉咙,让她的说话全丢了底气。
“不,我只是.....想不起来。”在痛苦的记忆旋涡中,少年似乎是放弃了挣扎,仰头重新靠在墙边,疲惫的目光再次安放在空空如也的天上:“哪怕提示得再清晰,还是想不起任何事情,就像身体自己在抗拒着想起这些......我讨厌这种处处碰壁的感觉。”
“也许只是时候未到。”李玉明白身体与意志冲突的感觉,真切地提议道:“身体发出的信号是诚实的,它会抗拒就一定有它的道理。就好像感冒发烧却不吃药,觉得睡上一两天身体就好好起来,最后适得其反。你应该更诚实地对待自己身体的感觉。”
“有道理。”陆睿明思索一番,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谢。”李玉摇了摇头:“一个瘾君子不值得你这样的青年人说谢谢。”
“一码归一码,你现在帮了我,那谢谢就是应该的。”陆睿明诚恳地说道,语气里不容得半点推脱。
“即使我就是给你亲人下毒的人,你也要谢吗?”
虽然只是假设,李玉仍郑重其事地对少年提问道。这不是心血来潮的恶作剧,而是她不希望在知道吸毒的前提下,对方因为一时的好感而对某种群体产生有害的误解。
“阿姨你好像误会了。”没想到,少年并没有陷进李玉的刁难中,而是径直提出自己的观点:“我现在对你说谢谢,不代表我认同你的为人。吸毒就是错误,是犯罪。我的谢谢不会改变你是罪犯的事实,更不会改变你应该进看守所,或者进戒毒所的结果。黑是黑,白是白,没有相互抵消或相互混淆的说法。”
没想到少年不仅没有误解,而且还相反意义上抱有某种几乎极端的价值观。
“真青春啊。”李玉说着,看着对方毋容置疑的目光,便萌生出想要纠正对方的想法。作为成年人的李玉,有必要话锋一转,对还在萌芽中的极端思想进行纠正。
“可世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社会的底色总是黑白相间的灰。”她说。
“不对。”陆睿明却立刻否认:“一个人分不了善恶,但一件事绝对可以分得清对错。所谓的灰,只是人们放弃把善恶对错加以细分区分的,一颗酸葡萄罢了。因为人性复杂,就说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扯不可知论......这种人,要么是故意把水搞浑,要么是自己心里没装尺子,没有判断是非的方法和标准——非蠢既坏。”
“人不善恶,事分对错。”他说。
李玉倒吸一口气,她从未料到少年在这些抽象的问题中会有这么坚定的看法,就好像他已经无数次思考过这些问题一般,而她自己直到刚刚才考虑过这些离现实过于遥远的疑问。
“.......你说的也太绝对了。”李玉感叹着,有预感少年已经料到自己会作出什么感想,而他也会用毫不动摇的说辞反驳她。即使如此,好奇心还是驱使李玉提出感想。:“按你的标准,大半世界的人都是你口中的蠢蛋或坏蛋,这世道没那么不堪吧。”
“对,就是这么不堪。”少年斩钉截铁地回答:“而我就是这群蠢蛋和坏蛋里最蠢最坏的一个。所以......就这样吧。”
......该怎么评价呢。悲观?负能量?愤世嫉俗?李玉刚想点评什么,但人家早就把正话反话说了个遍。说他目中无人,但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说他消极虚无,但虚无的人不会像他这样充满忿恨。自卑与自傲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里,自以为识人无数的她,又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眼前的年轻人。
“你这样也太折磨了。”李玉放弃了分析,只从直觉提出了自己的感想:“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但这有用。”没有否认,少年只是轻描淡写地承认自己的极端与异常,但也丝毫不打算纠正自己的看法。
有用?这种价值观又是用在什么地方?李玉不禁想问出口,但片刻的思索耽误了说话的时机。
“总之,我不知道你究竟算个好人,还是坏人。”陆睿明把目光放在了墙后,那是李晓黑这些孩子玩闹的方向:“但我知道,你执意和那个女孩母女相认,让她和你待在一起,那就是错的。你在破坏她未来的幸福。”
李玉有些愕然,慢慢看向墙后玩耍中的女儿:“......哪怕她自己不情愿?”
“没让你自作主张。不管你和她怎么选,说服和安抚都是你作为大人的责任。”
他说:“别擅自替孩子选择,但也别把困难全部扔给孩子。无论是强硬地胁迫,还是一声不吭地跑路,对孩子都太残忍了。”
不知为何,冷冰冰的少年便说出很感性的话,这让李玉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少年也是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说出不符合人设的言辞,有些害羞地别过头去。
“咳。总之,别留遗憾。”
“嘿。”李玉彻底从墙边跳开,微微一笑:“真是个不坦诚的小子。”
“......毕竟这里也有个不坦诚的母亲。”陆睿明冷冷地反击,但身体比来时放松许多:“快走吧,别扰我清静,你女儿需要你。”
李玉才发现墙后的女儿正远远向自己招手,嘴上说着什么开心的话语。少年比她先一步留意到孩子们的动向。
“是是是。”李玉无可奈何地向女儿招手,接受少年的打发,小跑着便要离开。但突然间,她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少年。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她郑重地看向少年,一脸嫌弃的少年感受到李玉投来的目光,便也提起精神重视着。
“关于毒品,我不仅只是吸,而且......你应该明白这个意思。”
“......你!”只用了一秒,少年便立刻明白李玉的意思。他青筋暴起,几乎要把牙槽咬碎,鼻孔重重地呼出气,是叹息,更是责问:“......果然是这样!”
“所以,对于你家人的事,我很抱歉。”李玉没有逃避少年责备的目光:“不管事情是不是和你我想的那样,不管是不是真的和我有关,我也想说......对不起。”
闭眼,垂头,深深地弯腰。夕阳把毒贩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一望无际,像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少年的身体和夕阳重合,沐浴在已经残破的光芒间。他注视着眼前的深渊,疑虑、愤恨、不满,各种负面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变成一道旋涡,不断扭曲着少年本就疲惫的面容。
两人就这么在夕阳下矗立许久。除了孩童的玩闹声,什么也没有。
......但,也许少年早就习惯,或者早有预料。只片刻之后,他便迅速把怒火压下,压成又一声叹气,便重新靠在墙上,独自一人看着一无所有的天空。他似乎就是这样,永远有叹不完的气,也活成了一直叹气的模样。
“......把你该死的歉意留给警察和你女儿,这样更有用。”
“......我会的。”
李玉郑重地抬起头,和少年目目相对。尽管她有些害怕对方投来的目光,但仅存的一点责任心还是促使她卑微地抬头相视。
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泛滥的同情,她在少年的目光中看到了厌烦和憎恶,但同时也有同情和惋惜。矛盾的情绪又一次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仿佛这个人天生就有着把情绪当做物品一样排比分类的才能。
她似乎有些明白那句“人不善恶,事分对错”的意思了。
......
“妈。你终于来了!”李玉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远远便听到女儿兴高采烈的呼唤。
“咋了这是。”女孩的笑容就是最好的糖,甜得几乎让李玉忘记刚才的郁闷。
“喏,星星。”
李晓黑郑重其事,双手捧着用彩纸结出的星星,踮着脚尖要把礼物送上。而李玉也不敢怠慢这份心意,赶忙弯腰接过这份微小但厚重的心意。
“嗯!很漂亮啊!”李玉把星星放在夕阳下观赏,那颗星星便如同真的一样,散发着美丽的光:“有我当年的手艺!”
“嘻嘻,我好歹也是班里的课代表!”李晓黑得意地翘起鼻尖,颇有几小时前自家母亲在课堂上的范。
“行,我就郑重收下了!”李玉高兴地把礼物放在口袋,这份喜悦并不是客套或伪装:“谢谢了,大课代表!”
李玉就忍不住把手放到晓黑头上来回抚摸......这世上怎么会有摸起来这么舒服的头发!
李晓黑也配合着头上的手晃着脑袋......这世上就是有怎么被摸都很舒服的手。
不远处的王世文看到这一幕,露出欣慰的笑:“关系真好呀。”
“嗯。”坐在王世文怀中的王空也欣慰地看着这一幕。她被王世文双手轻轻抱在怀里,又轻轻摇晃,头顶感受着父亲下巴上硬硬的小胡茬。
温馨的画面,便没有人希望打破这份温情。陆睿明靠在墙边,没有看向天空,而是静静地注视着福利院广场中的一切,以及天空底下里一切的人。
他注视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即便如此,怀中的王空还是越过喧闹和人群,注意到了他,友善地朝他露出笑容。王世文也立刻留意到女儿的举动,和善地招呼少年从角落出来。
这些突如其来的善意便让少年措手不及,只能慌张地摆手摇头,用孱弱的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拒绝。
但只下一秒,王空便向少年露出不满和委屈的面容,小嘴巴赌气一样提到小鼻子上,双眼泪汪汪地眨巴着,似乎再下一秒,这小女孩就要委屈地哭出声来。
没人知道少年是如何做到隔着数十米远还能看到女孩表情的,但他就是做到了。仿佛被利剑刺穿心脏一样,他就嘎巴一下别过头去,要避开这致命的锋芒,但担忧的心还是强迫他扭过头去,见女孩的悲伤没有减弱半分,就又又又叹了口气,咬着牙,侧过头地从角落里慢慢走来。
于是,广场中间的父女便立刻展露笑颜。
只是,侧过头的陆睿明就刚好瞧见福利院大门敞开的瞬间,门比声音先一步往院里的方向靠。
随后留意到开门声的李玉等人也一齐望向门口,除了马姓的守门人,大门外侧便站着两人一车。
看到门外的两人一车,王空、李晓黑便更高兴地睁大了眼,陆睿明和王世文面带惆怅,显得有些失落。而李玉,看到门外的瞬间,便收敛了全部的欢乐。
“......我只想说,这些美国佬都是这么叨叨没完的吗?没小刘你插上话,都不知要掰扯到啥时候。”
“人家毕竟是个正宗基督徒,又懂中文,还是很好说话的。倒是老红你,怎么就让人家起了那么大兴致?”
“不都是孩子的事。”
“.......哪一个孩子?”
“同一个......唉,这事就别提了,和学校的事一块让我头疼着呢。今天光接待你家姑娘就够麻烦的,再来一个外国佬,别说我吃不消,那孩子也吃不消!赶紧把事办了吧。”
“行行行,别又气着了。”
迎面而来的两个人影有着显著的差异。一个身材肥胖,体型硕大,满脸油渍,一眼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干的也不像是干净的事。李玉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刘一鸣,身后熟悉的面包车也是刘一鸣前来接应自己的。
另一个......很有特色。稍微低矮、微微佝偻的瘦弱身躯,还有只留一丝黑色的白头发,穿着偏大的红花衬和棕长裤,踩着黑色的塑料拖鞋,无论是身材还是打扮,怎么都是一幅70到75岁老人的模样。但不知为何,这样的老人走路却相当稳健,步伐迈得不开,却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踏在地面上,没有高龄老人那种走路摇晃的失衡感,身体的核心依然把握得很好。
李玉想看清老人的脸,却发现对方戴着一副相当有辨识度的黑色墨镜,严严实实地盖住老人的双眼。但她又不存在视力上的问题,没有拄着拐杖就和刘一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似乎只是因为喜欢戴着就戴着了......黑色的墨镜居然丝毫不影响她走路的视野,她的眼神估计是相当的好。
几乎是第一眼,李玉就认出对方,正是李晓黑经常提到的,让她爱慕又闻风丧胆的“老红”——总是一副随时随地就要生气、暴怒的模样,腰间还别着一柄看着就挺沉的钉锤。这样的人迎面走来,就是连李玉这样的成年人都不禁咽下口水。
看到李玉和李晓黑靠在一起的情况,刘一鸣便双手插肩地停在了半路,眼神示意李玉看向门口的车,似乎告知着她时间已经结束了。
而被人们称为“老红”的老年妇女,则径直走到母女面前,稳重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奶奶!”李晓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扑到了老人怀里,而老人也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女孩的拥抱,她们之间的拥抱就比李玉的要熟练百倍、千倍。
“晓黑。”老红用不失威严和慈爱的语气问道:“怎样,今天玩够了吗?”
“......嗯。”李晓黑抓紧了老红的裤边,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深深地把脸埋在老人的怀里:“阿姨要出去了,是吗?”
“她还有工作。”老红不紧不慢地解释:“等她工作完成了,再约个时间,好不好?”
“......嗯。”李晓黑接受了,轻轻地点了点头,委屈的眼睛映射在老人的墨镜上,又照在了李玉眼里。
“好孩子。”老红轻轻地揉着女孩脆弱的肩膀,用手中的力量鼓励她表现得更坚强些。
然后,李玉感受到老人自墨镜背后传来的目光,那是一道尖锐但不致命的光芒,感受不到是友善还是憎恶,但就是给人被看透的感觉,仿佛内心从深处的想法都在这道目光下无处可逃。
“李小姐,你在这找到你的孩子了吗?”
那是一句不容推辞的测试。李玉便感到墨镜里面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任何想要撒谎的想法都将一览无余。
李玉深吸一口气,坚定不移地回应着那道目光。
“没有。而且她不该属于我。”她答道。
“......那你以后还可以和她们做朋友,”老红收敛了那道目光,点了点头,放心地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底下的女孩。
背景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哭声,一个孩子张着嘴,对着另一边的妈妈大声哭喊,哪怕有牛斌、孟婆婆在一旁安抚,孩子还是大声喊着“妈妈”二字。而孩子的另一边,一个年迈的义工妈妈捂着心口,难过地和孩子挥手告别。
在福利院成长的孩子,天然地对亲情和关心有着成瘾般的索求,这份索求是先天和后天共同形成的结果,无可厚非,但其中的沉重往往压得爱与被爱双方都喘不过气,尤其是告别的时候。
李晓黑她......并没有如意料般闹别扭,甚至都没有逃避。她只是直直地望着那句宣言从自己母亲口里说出。等到两人把目光投向自身,她也只是早有预料般地,坦然接受了。
“......嗯。”李晓黑轻轻地点头,没有逃避两人的注视:“我觉得阿姨是个很好的朋友。”
“那就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联系吧。”
说完,李玉半蹲下身子,膝盖贴着地面,把自已的上半身蹲到和李晓黑齐高的高度。
然后,深深地给晓黑一个额头上的吻。
“啊......!”李晓黑显然没有料到李玉的吻,只是愣神地感受着头顶上的温暖。
片刻之后,李玉不舍地移开嘴唇,炽热的温度还残留在嘴唇上,灼得她不能拢嘴。
“为什么......”不知是因为夕阳还是李晓黑自己,女孩通红了脸,低着头,眼里泛着不可思议的光。
“这是......星星的回礼。”李玉轻轻托着李晓黑的脸,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那个她:“也是家人的证明。”
夕阳之下,晓黑的脸显得格外敞亮,李玉就这么托着女孩的脸部,珍惜地欣赏着她可爱、微微泛红的面庞......多么健康、可爱,又充满未来的孩子?她便忍不住用大拇指来回抚摸这火热火热的脸蛋。
但,总归不属于自己。李玉像是下定决心,收手站起身来:“那就,有缘再见了,晓黑。”
“嗯,嗯。”李晓黑稚嫩地拾起零碎的话语:“我......我会在这里等你的!等到你有空的时候!等到你做完工作的时候!”
“嗯,一言为定。”李玉自信地承诺道。
“一言为定......!”李晓黑轻声强调着,然后露出了信任、灿烂的笑容。
李玉也回以自信的笑容,便从容地背身离开,已经不再需要更多的语言了。
“不要勉强自己,好好活着。”老红对着擦肩而过的李玉,郑重地嘱托道。
李玉没有说话,深深地点了下头,便走向远处刘一鸣所在的方向,再没有回头。
......
“是啊,我已经约好了。”
李玉咬着牙,从破旧的厂房中穿梭着,挣扎着从厂房里逃出。
火势已经减弱了许多,想必是消防部门已经在火场就位了。
四周虽然仍不见半点活人的气息,但这对李玉而言是个好消息。称呼为“小郑”的年轻人并没有骗她,现在四下已无持枪的匪徒会威胁自己的生命。而那个不知什么身份的杀人犯,也有小郑独自牵制着......如果杀人犯没有逃跑,以及他们能碰上面的话。
虽然这么说,但李玉自己的体力也快抵达极限了。只是稍微走了会神,她便重重地摔倒在泥地上。噗嗤一声,溅得自己满身泥巴。
真疼啊!膝盖摔得红肿,感觉手肘骨都要碎开了,腿也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根本伸不直。
但,无所谓。她一定能站起来,她一定要站起来。
哪怕她的人生已经这么痛,哪怕她的道路已经这么坎坷,她仍想要站起来,走出去。不是麻木地活着,还是要活得像个自己。
毕竟,她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和她约定好再见的女儿。
还有人在等着她。
“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李玉从泥泞中爬起来。她擦了擦身上的污渍,仰起头,重新向前,迈出生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