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之中死寂一片,漫天尸气消散无踪。方才肆虐逞凶的千年古僵,竟被红衣女子淡淡一眼彻底湮灭,连半分痕迹都未曾余下。
我僵立原地,心底翻涌着滔天震撼。脖颈的酸涩痛感、喉间残留的腥甜依旧清晰,方才险些夺走所有人性命的绝世凶物,在她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自六岁通晓阴阳,阅尽世间阴邪诡事,却从未见过这般凌驾万法、俯瞰众生的磅礴力量。一旁的几名同学早已噤若寒蝉,尽数被这颠覆认知的一幕深深震慑。
我的目光牢牢黏在那道红衣身影上,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她缓缓转头,一身凛冽漠然尽数敛去,落向我的眼底只剩漫天温柔。见我呆怔失神的模样,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如寒雪初融,瞬间驱散了墓室盘踞不散的阴冷寒气。
良久,我才勉强回过神,视线不经意落至她赤裸的双足。冰凉刺骨的墓石托着她轻盈身姿,我怔愣半晌,讷讷出声:“地上这么凉……你不穿鞋吗?”
红衣女子微怔,眼底掠过一丝真切错愕。须臾,她抬手轻掩唇角,笑意愈发温润真切,纤细的指尖轻轻一点,弹在我的额头。动作温柔缱绻,又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
四目相对,周遭岁月仿若骤然静止。无数零碎朦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星河垂落的长夜、灯火摇曳的古亭、岁岁相守的并肩身影……片段斑驳破碎,可深入神魂的熟悉感挥之不去,任凭我竭力回想,也始终记不起她的分毫身份。
她静静凝望着我眼底的困惑,始终默然不语。
片刻后,她周身流转的柔光、漫天纷飞的艳色花瓣缓缓收拢。绝艳的红衣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她深深望了我最后一眼,化作一道炽烈赤红流光,翩然落回我的胸口,重归玉佩原形。
紧绷整夜的神经骤然松懈,积攒的恐惧、震撼与身心疲惫轰然席卷而来。我双腿一软,眼前骤然发黑,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栽倒在地。
……
再度睁眼,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鼻腔。我躺在洁白的病床之上,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病房外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同学们配合警方问询,断断续续诉说着昨夜的离奇遭遇。
床边座椅上,母亲伏案熟睡,眉眼间凝着浓重疲惫,显然彻夜未眠守着我。我指尖微动,被褥轻响,她瞬间惊醒。望见我睁眼的刹那,她眼眶骤然泛红,俯身将我轻轻拥入怀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翻涌而出。
待她情绪稍稍平复,默默擦拭去眼角湿意,便转身轻步走出了病房。
房门合拢,隔绝了大半外界喧嚣。我抬手轻轻抚上胸口温热的赤红玉佩,浓重的倦意层层翻涌上来。背靠床头,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渐渐变得慵懒朦胧。
不多时,病房房门被轻轻推开,昨夜同行的几位同学缓步走了进来。
见我已然苏醒,几人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与放松,快步围至床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关切。
确认我状态无碍后,众人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围着病床七嘴八舌,细细复盘着古墓之中步步惊心的惊险经过。
我静静听着,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开口问起他们方才配合警方问询的经过。
一人面露苦笑,缓缓道出原委。
昨夜古墓发生的所有诡异怪事、生死惊险,他们面对警方询问时,没有半分隐瞒,尽数如实道出。
可这般荒诞离奇的经历,终究无人信服。警方只当我们是年少贪玩,深夜擅闯废弃古墓探险,被阴森环境与黑暗震慑心神,过度惊吓后滋生幻觉,编造出一派虚妄说辞。
最终并未深究,仅以少年深夜私自探险、受惊吓过度简单登记,草草结案。
我闻言无奈苦笑,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
若是警方执意彻查盘问,深究那些无法解释的灵异异象,只会无端惹来诸多麻烦,甚至牵扯出我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这般潦草落幕,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几人落座片刻,言语间满是愧疚自责。
昨夜是众人一时兴起执意探险,到头来却连累我重伤昏迷、卧床就医,他们心中始终难以释怀。纷纷许诺待我痊愈出院,必定设宴赔罪,为我讨一份平安顺遂。
简单宽慰闲聊几句,几人唯恐打扰我休养,轻声道别后陆续离去。
病房彻底归于寂静。
连日积攒的疲惫彻底爆发,我闭目休憩,不知不觉间,窗外夜色沉沉降临,病房灯火昏柔,四下静谧无声。倦意压顶,我很快沉入熟睡。
熟悉的梦境如期而至。
依旧是那片缥缈云海,依旧是那道经年入梦的红衣身影。往日梦里,我们唯有遥遥相望、默然相对,今夜却全然不同。
她静立云海中央,见我现身,唇角微扬,清婉动听的嗓音带着几分浅浅戏谑:“你也有今天。”
寥寥一句调侃,让我瞬间怔在原地。积压数年的满腹疑惑尽数翻涌心头,我定定望向她,字字认真开口:“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