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宋庄回来的第二天,花乔希发起了高烧。
保姆张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翠屏苑地下车库里给车做检查。电话那头张姐的声音很着急:“陆先生,少爷烧到三十九度五了,他不让叫医生,你看怎么办?”
我扔下扳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
花乔希躺在卧室的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一条湿毛巾。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到我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叫医生了吗?”我问张姐。
“少爷不让叫,他说不要任何人来。”
我掏出手机,给方青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拎着药箱出现在门口。方青在电话里说这是市局的签约法医,信得过。
医生给花乔希量了体温,打了退烧针,挂了点滴。整个过程中花乔希几乎没有反应,像是烧糊涂了,又像是睡着了。
“病毒性感冒,加上休息不好,免疫力下降。”医生收拾药箱的时候对我说,“让他多休息,多喝水。如果明天烧还不退,再给我打电话。”
我送走医生,回到花乔希的房间。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
“你不是说我发烧的时候不用你管吗?”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那是你定的规矩,”我在床边坐下,“但在我这里,安全和健康不分家。”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陆深。”
“嗯?”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花乔希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陈建安发了一条短信:宋以宁画室里有一幅画,画的是花乔希躺在地上穿着白衬衫,我觉得不对劲。
陈建安很快回复:详细说说。
我把白布下面那幅画的内容描述了一遍,包括那个周老师的表情和宋以宁的反应。
陈建安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比平时要沉:“你说那个周老师,是不是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瘦脸?”
“对,你认识?”
“周文彬,文物鉴定专家,宋明远的长期合作伙伴。”陈建安顿了顿,“这个人也一直在我们的名单上。九十年代宋明远走私文物的案子里,周文彬就是那个负责鉴定的。”
“他和宋以宁是什么关系?”
“名义上是师生,宋以宁在央美附中的时候周文彬当过他的老师。但实际上,宋明远走私的不少文物都是通过周文彬鉴定的。”
“那幅画……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两种可能,”陈建安说,“第一,宋以宁对花乔希有某种执念,那幅画是他内心阴暗面的投射。第二……”
“第二?”
“那幅画是一种预告。”陈建安的声音很沉,沉得像铅,“有些人会用画来预告他们要做什么。就像杀人犯会提前告诉别人他要杀人一样。”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有人要对花乔希下手?”
“我不能确定。”陈建安说,“但我觉得你应该更警觉一些。那封信……”
“什么信?”
“花乔希给你的那封信,深蓝色信封的那个。你看过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漾告诉我的。她那天在后海看到了你们。”陈建安说,“那封信你打开了吗?”
“没有。”
“打开看看。”他说,“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我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信封,看了很久。
深蓝色的纸,火漆上压着字母H……HUA,花。
我用指甲挑开火漆,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手写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我爸有一个暗房,在荣生大厦地下二层。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花荣生的暗房。荣生大厦地下二层。
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
他在告诉我什么?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花乔希的房间没有声音,他应该已经睡熟了。张姐住在客房里,这时候也睡了。
我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公寓。
夜晚的北京很安静,东二环上几乎没有车。我的车像一颗子弹一样穿过城市的心脏,朝荣生大厦的方向驶去。
荣生大厦在建国门外大街,是一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花荣生集团的总部。大厦的造型很普通,方方正正的,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的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夜空下。
我把车停在大厦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戴上帽子,步行穿过马路。
大厦的正门锁着,但侧门有一个保安室。保安室里亮着灯,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我从大厦的背面绕过去,找到了一扇消防通道的门。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我用一张信用卡花了不到十秒就捅开了。
这是我当年在警校学到的为数不多的实用技能之一。
消防通道里很暗,只有绿色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我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地下一层,继续往下。
地下二层。
一扇铁门挡住了去路,门上有密码锁。
密码锁是数字式的,六位。
花乔希的生日……九月十五日。
一九九一年九月十五日。
我输入了910915。
锁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
暗房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房间里有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文件、照片和各种奇怪的物品。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搜索。
桌子上的文件大多是荣生集团的财务报表,但和正常的报表不一样,这些数字的规模要大得多。我粗略翻了一下,看到了一些标注……“月息三分”、“抵押率七成”、“逾期三个月以上”。
高利贷。
陈建安说得对,花荣生真正的生意不是房地产,而是放高利贷。
但我在意的不只是这些。
我在意的是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子最里面的一叠文件下面,看起来和其他文件没什么不同,但当我拿起来的时候,觉得分量不对。
文件夹里夹着一个东西……一盒录音带,那种老式的磁带,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2001年3月12日。
2001年3月12日。
那是花乔希妈妈去世的日子。
我把录音带塞进口袋里,把文件夹放回原位,仔细清理了痕迹,然后退出了暗房。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快要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国贸三期的塔吊在晨曦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只巨大的恐龙骨架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我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盒录音带,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发动车子,朝东四十条的方向开去。
陈建安说过,任何时候发现有价值的线索,第一时间找他。
但这一次,我没有找他。
我把车停在“等待戈多”咖啡馆对面,坐在车里,把那盒录音带塞进车载磁带播放器里。
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底噪。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
“花老板,你太太的事故,不是意外。”
沙沙声。
“我们之前谈的条件,现在要再加一条。不然的话,这盒带子就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沉默。
“你别急,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做生意。你有你的生意,我有我的。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又是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模糊,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能听出来那是花乔希妈妈的声音……
“荣生,他们盯上你了……他们会毁掉一切……”
然后是一声巨响。
砰。
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然后是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花老板,你现在明白了吧?你不是在跟我做生意,你是在保命。”
磁带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车里,手指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那不是意外。
花乔希妈妈的死,不是意外。
那是一场谋杀。
而花荣生,知道是谁干的。
甚至可能……
我闭上了眼睛。
不,不要想。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下结论。
但那个声音,那个男人的声音,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
我绞尽脑汁地想,但就是想不起来。
那个声音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天完全亮了。
东四十条开始有了早高峰的车流,公交车、出租车、自行车,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从我面前流过。
我关掉播放器,取出录音带,重新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陈建安打了一个电话。
“陈队,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关于花乔希妈妈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儿?”陈建安问。
“东四十条。”
“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陈建安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他把早餐递给我,自己点了一根烟。
“说吧。”
我把暗房里找到录音带的事告诉了他,但没有说那幅画和花乔希给我信的事。不是我想隐瞒,而是我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但我还没理清楚。
陈建安听完之后,一根烟已经抽到了滤嘴。
“录音带呢?”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递给了他。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理解。
“你听过了?”他问。
“听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录音带收进了上衣口袋。
“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他说,“接下来交给我们。”
“那花乔希呢?”
“继续保护他。”陈建安看着我,“但不要再私自行动了。你这次去暗房,如果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建安掐灭烟头,声音忽然变得很沉,“陆深,有些事情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花荣生这个人,不是我们之前想的那么简单。他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现在不能告诉你。”陈建安站起来,“总之,你做好你的事,其他的我们来处理。”
他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说“花荣生背后还有人”。
什么人?
那个录音带里的男人吗?
那个说“你不是在跟我做生意,你是在保命”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