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刚过,营地的火堆还在冒烟,灰烬里偶尔蹦出几点火星。阿沅蹲在铜锅前,铁刷子刮过锅底发出沙沙声,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有些发白。她把最后一块油渍擦净,正要起身,忽觉头顶一暗。
萧砚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那块留作样本的海元饼,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他没说话,只是朝主帐方向抬了下巴。
她点点头,没问,拎起围裙角把刷子裹好,跟着他往营帐走。路上几个护卫正在清点战利品,有人抱着一堆断箭往角落堆,还有人翻检敌方丢下的行囊,掏出半袋发霉的干粮,骂了一句扔了。
主帐内灯芯刚换过,火光稳。萧砚把饼放在案上,展开一张泛黄的舆图,手指沿着东溪渡口划了一道:“昨夜你说他们补给走水路,偏爱夜间进出,有依据?”
阿沅靠着案边坐下,顺手从袖口抽出一根细竹签——那是她平时用来试咸淡的小工具——在地图上一点:“三个地方。”她声音不高,“第一,他们箭杆底部沾的是东溪特有的青苔泥;第二,逃窜时有人鞋底粘着芦苇碎屑,只有渡口北岸才长那种宽叶芦苇;第三……”她顿了顿,“他们丢的干粮袋缝线是渔家打结法,本地盐贩子才用这手艺。”
萧砚盯着地图看了两息,忽然抬眼:“你连这个都尝出来了?”
“不是尝。”她撩了下额前碎发,“是看他们咬饼时腮帮子动的节奏。饿狠的人啃东西快而浅,他们却慢,还带嚼劲——说明体力没耗尽,根本不是溃败,只是诈退。”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低声禀报:敌方遗弃物资已分类封存,箭矢、旗帜、破损行囊各归一处,另有一面绣着黑鹰的旗子被单独包了起来。
萧砚点头,等亲卫退下后,才缓缓开口:“那就别让他们再诈了。”他指尖轻敲桌面,“传令下去,让西线三辆空车即刻出发,装满草垛,沿南岭旧道走,沿途丢些破包袱和空粮袋。”
阿沅挑眉:“演我们逃?”
“对。”他折扇一展,压在地图上,“还要在市集放风,就说萧家商队此役折损过半,粮草耗尽,短期内不再护货。越多人知道越好。”
她嗤笑一声:“你这是拿嘴当刀使啊。”
“嘴能杀人,也能布阵。”他合上扇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那边能不能配合做点东西?要看着像海元饼,吃着……不行。”
“懂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假饵嘛。我连夜做一批劣质饼,掺点酸豆粉,再加点陈年鱼油压味,保管闻着就倒胃口。然后呢?留几个脚印,指向荒岭?”
“不止。”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山影,“在废弃补给点留下半锅粥,冷的,边上放两双烂草鞋,一只碗底刻‘往南三十里’。他们肯定派人来查食物成分,一看无效,再看痕迹,自然认定我们撑不住了。”
阿沅绕到他身侧,仰头看他:“你就这么笃定他们会来劫盐运?”
“盐是命脉。”他语气平静,“他们这次伏击我们,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断线。说明他们在等一支南下的盐队,只要消息说我们瘫了,他们一定会亲自出手抢货道。”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可得把网织牢点。别到时候鱼没捞着,反倒让人摸了底。”
“网早就铺好了。”他转身回案前,提笔在地图上圈了三个点,“东溪渡口、老鸦坡、断碑坳,都是他们必经之路。我已经调了六队人埋伏,只留营中炊烟不断,假装主力未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意思都到了。
半夜,阿沅在副帐里忙活。几张粗席铺地,她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妇人揉面、压饼、烘烤。新做的饼颜色稍深,表面裂纹也多,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馊味。她亲手包了三袋,交给接应的伙计:“记住,必须‘不小心’掉在补给点石缝里,别太显眼,也别太隐蔽。”
伙计点头哈腰地走了。
第二天清晨,市集果然开始流传消息——“萧家商队被打残了”“厨娘熬的神饼也没用了”“听说连主帅都受了内伤”。茶摊酒肆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哪位护卫吐血都有人编出了细节。
第三日午时,探马回报:敌商果然调动人马,集结于东溪北岸,另有小股队伍潜入南线,疑似侦查运盐车队路线。
傍晚,萧砚带着阿沅登上高崖瞭望台。此处视野开阔,能俯瞰整条山道。风从海上来,吹得她发丝乱飞,手腕上的贝壳串叮当作响。
下方营地炊烟袅袅,几只野狗在空锅边转悠。林子里悄无声息,可他知道,每一处弯道、每一片密林背后,都藏着他的眼线。
“他们来了?”她问。
“还没露头。”他摇着扇子,目光如钉,“但东溪渡口的船动了,老鸦坡发现新鲜马粪,断碑坳的哨鸟也惊飞了一群——人在路上。”
她从怀里掏出一碗温粥,递过去:“喝点?别等会儿嘴硬心虚,说我没提醒你。”
他接过碗,低头吹了口气,没喝,反而看着她:“你就不怕他们真杀回来,咱们这套戏兜不住?”
“怕?”她歪头一笑,“我最不怕的就是人犯蠢。他们要是聪明,就不会连我们放个破碗都要捡回去化验。”
他终于喝了口粥,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这第二口饵,要不要更香些?”
她没答,只是望着山道尽头那片昏沉的雾气,轻轻说了句:“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这饼是我故意做坏的?”
他眯起眼:“如果我是他们,现在已经在后悔了。”
远处,一只巡更鸟扑棱棱飞起,划破寂静。
山风卷着灰烬掠过空营,灶台上的铜锅倒扣着,锅底映出半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