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城会兄弟释疑 收关平周仓赵云
诗曰：
别来生死两茫茫，古城城下动刀枪。
蔡阳首落恩仇了，兄弟相拥泪满裳。
却说张飞据住古城，权且安身，日日遣人打探刘备、关羽消息，杳无音信。
这一日，张飞正于县衙中理事，忽有哨骑飞马来报：
“将军！城南来了一队人马，约百余骑，为首一将，赤面长须，手提青龙偃月刀，跨下赤兔马，直望城来！“
张飞闻言，霍然起身，面色大变。
赤面长须，青龙刀，赤兔马，天下唯有一人。
二哥！
然张飞不及欢喜，胸中忽涌起一股无名烈火。自徐州兵败以来，兄弟离散，生死不知。他困守芒砀山中，餐风宿露，苦熬月余，何等艰难。而关羽呢？
降了曹操！
他虽不知详情，然消息早已辗转传来：关羽兵败土山，已降曹操，曹公待之甚厚，封汉寿亭侯，赐金赐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更赐赤兔马一匹，奴婢数十。
张飞初闻此讯，如五雷轰顶，继则怒发冲冠。他素知关羽忠义，不料竟也背了大哥，屈身事贼！
“二哥，二哥！俺张翼德错看汝矣！“
从此，张飞每念及此事，便恨恨不已。今日忽闻关羽来到，惊喜之后，怒火更盛。
张飞提蛇矛上马，引数十骑冲出城门，直奔城南而来。
远远望见那红脸长须之人，果然是关羽。身后跟着一辆车仗，车中坐的乃是刘备二位夫人，甘夫人与糜夫人。
关羽亦望见张飞，心中大喜，拍马迎来，高声唤道：
“三弟！翼德！“
张飞却不答话，圆睁环眼，倒竖虎须，吼声如雷，挺蛇矛便望关羽心窝刺去！
关羽大惊，急忙闪身，蛇矛擦胁而过，寒风凛冽。关羽叫道：
“三弟！汝何故如此？俺特来寻汝！“
张飞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汝既降了曹操，今日又来此做甚！莫非来赚俺去请功乎！“
关羽急道：“三弟错矣！俺若负心，岂会护送嫂嫂至此？“
张飞冷笑道：“汝既降曹，便非俺兄！嫂嫂在此，俺自迎接，与汝无干！看矛！“
又一矛刺来，关羽又避，不敢还手，只连声叫道：
“三弟且听俺一言！“
正僵持间，身后车仗中甘夫人揭帘唤道：“三叔住手！且听二叔说来！“
张飞闻嫂嫂之言，勉强收矛，犹自怒气不息，喝道：
“汝说！俺倒要听汝如何辩来！“
关羽长叹一声，将土山约三事、降汉不降曹、辞别曹操、千里走单骑之事，一一说来。言及曹操赠金赐马，封侯赐爵，自己皆不留恋，挂印封金，护送嫂嫂千里寻弟，过五关斩六将，历尽艰辛，方至此地。
张飞听罢，面色稍缓，仍将信将疑，道：
“汝言虽如此，俺怎知非曹操遣汝来赚古城？“
话音未落，忽见南方尘土大起，一彪军马滚滚而来。张飞变色道：
“这岂非汝引来的曹军？“
关羽回首望去，亦是不解。须臾，那军马渐近，当先一将，白甲银盔，手提大刀，正是曹操部将蔡阳。
蔡阳乃曹操旧将，其外甥秦琪为关羽过黄河时所斩，蔡阳怀恨，引兵追来，誓报此仇。
张飞见果是曹军，怒道：
“关羽！汝果然引曹军来赚俺！“
关羽急道：“三弟勿疑！此人与俺有私仇，非俺引来。汝且闭城自守，看俺斩此老贼！“
张飞冷冷道：“好！俺且与汝半个时辰。若斩了蔡阳，俺信汝；若斩不了，休怪俺不讲兄弟情分！“
言罢，引兵上城，擂起战鼓，为关羽助威。
关羽纵马出阵，青龙刀横于马上，喝道：
“蔡阳！汝引兵至此，欲何为？“
蔡阳切齿骂道：“关羽匹夫！汝杀吾外甥秦琪，今日特来报仇！“
关羽道：“秦琪挡俺去路，自取其死。汝若知机，速速退去，免遭同样的下场！“
蔡阳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关羽。两马相交，刀枪并举。
蔡阳虽是老将，终究年迈，气力不济。战不到三合，关羽卖个破绽，蔡阳一刀砍空，身子前倾。关羽顺势一刀，青龙偃月刀寒光一闪，蔡阳首级滚落尘埃！
曹兵见主将已死，魂飞魄散，纷纷跪地请降。
关羽提蔡阳首级，回马至城下，仰面高呼：
“三弟！蔡阳已斩！汝可信俺？“
城门开处，张飞大步而出。他看看地上蔡阳的首级，又看看关羽刀上的血迹，再看看身后车仗中的嫂嫂，终于，那铁塔般的汉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地大哭：
“二哥！俺错怪汝了！“
关羽亦跪，兄弟二人抱头痛哭，声震四野。
甘、糜二夫人在车中亦泣不成声。夏侯莹闻讯出城，见此情状，亦暗暗抹泪。
张飞哭了一回，起身拉住关羽之手，道：
“二哥，俺混账！俺不该疑汝！俺……“
关羽止之曰：“三弟不必自责。汝若不疑，反非翼德了。此事休提，且入城叙话。“
兄弟携手入城，张飞大排筵宴，为关羽接风洗尘。席间备述别后之事，张飞说了芒绌山苦守、谯县娶妻、夺古城之事，关羽说了降曹约三事、斩颜良诛文丑、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之事，各各嗟叹不已。
欢聚不过数日，忽报城外又来了一行人马。张飞遣人探之，回报曰：
“乃糜竺、糜芳二位先生，引数十骑至此。“
张飞、关羽忙出城迎接。糜竺、糜芳入城，见关羽、张飞皆在，大喜过望，各叙别后情由。
糜竺道：“自徐州兵败，我等保护家眷辗转南北，四处寻访使君下落。闻翼德据了古城，特来相投。“
关羽问曰：“大哥今在何处？“
糜竺正色道：“使君现在袁绍处。“
张飞闻言，拍案而起：“大哥既在袁绍处，俺们当速去迎接！“
关羽沉吟道：“三弟不可轻动。古城基业难得，不可轻易放弃，汝留守古城，吾与孙乾去迎回大哥。“
关羽遂留张飞守古城，保护家眷。自与孙乾引数骑，望冀州而来。
却说刘备在袁绍处，日夜忧心，不知关羽、张飞下落。袁绍虽以客礼待之，然左右谋士多有谗言，刘备心中不安，早有离去之意。
一日，忽报有故人相访。刘备出见，正是关羽、孙乾。兄弟重逢，悲喜交集，各诉别情。刘备闻张飞在古城，又喜又叹。
然刘备身陷袁营，如何脱身？正踌躇间，简雍入见。
简雍字宪和，涿郡人，与刘备同乡，素来相善，此时亦在袁绍麾下。雍察刘备之意，密谓备曰：
“使君欲去，雍有一策。使君可向袁绍请兵，往汝南联络刘辟、龚都，共击曹操后方。袁绍正苦曹操之强，必允其请。使君既得出城，便如龙归大海，再不受人羁绊矣。“
刘备大喜，依计而行，向袁绍请兵往汝南。袁绍果然应允，遣兵三千，令刘备将之南行。
刘备出城之日，简雍密随之行，亦脱离袁绍。二人合兵一处，与关羽、孙乾相会，同往古城而来。
行至半途，路过一山，忽有少年引数十人拦路。那少年约十七八岁，面如重枣，虎体猿臂，手提大刀，颇有武勇之气。
关羽见其相貌不凡，问曰：“汝何人也？“
少年拜曰：“小人关平，乃关家庄关定之子。自幼习武，久慕关将军威名，愿从将军效力！“
原来关羽此前过关时，曾宿于关家庄，与庄主关定相厚。关定慕关羽忠义，欲令子关平拜关羽为义父。今日闻关羽路过，特令关平前来相投。
关羽见关平年少英武，心甚爱之，遂收为义子，令随军而行。刘备亦喜，谓关羽曰：“二弟有此佳儿，可贺也。“
又行数日，至卧牛山前。忽有一部黄巾余党拦住去路，为首一人，黑面黄巾，手提大刀，厉声喝道：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关羽冷笑，拍马提刀而出。那黄巾头目见是关羽，大惊失色，滚鞍下马，纳头便拜：
“莫非斩颜良诛文丑的关将军乎？小人周仓，久慕将军之名，愿率部下归降！“
原来周仓本黄巾余党，据卧牛山落草，素敬关羽忠义。今见关羽亲至，情愿归顺，部下数百人亦皆愿随。
关羽见周仓甚是雄壮，力大无穷，亦有归顺之诚，遂收之，令为步卒先锋。
得了关平、周仓，军威稍振，一行人继续南行。行至古城地界，忽见前方尘头大起，一彪军马杀来。
刘备大惊，关羽亦按刀待敌。待那军马渐近，当先一将白袍银枪，坐骑白马，杀入阵中，却不是敌，而是
赵云赵子龙！
赵云下马拜见刘备，道：
“云自徐州兵败后，流离四方，欲寻使君而不得。近闻使君往汝南，特引部下来投。不想于此处相遇，实乃天意！“
刘备大喜过望，执赵云之手，泣曰：
“子龙！吾思子龙久矣！今日得见，如旱苗得雨！“
赵云亦泣，道：“云虽不才，愿随使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于是刘备、关羽、赵云、关平、周仓、孙乾、简雍、糜竺、糜芳，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望古城而来。
张飞在城中闻报，引夏侯莹及众将出城迎接。刘备见张飞，兄弟相拥，涕泪交流。备执飞手曰：
“三弟！吾与汝别后，日夜挂念，今日方得重逢！“
张飞大哭道：“大哥！俺想得你好苦！“
又见赵云，更是欢喜，拉住赵云之手道：
“子龙哥哥！俺以为再也见不到汝了！“
众人相见，各叙别情，悲喜交集，不可言状。
夏侯莹立于张飞身后，悄悄打量刘备。但见此人双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目含悲悯，虽经丧败，不改其度，果然有人君之相。她暗暗点头，心道：夫君所从者，果非寻常人也。
刘备亦见夏侯莹，问张飞曰：“此何人也？“
张飞面色微红，挠头道：“这是……这是俺媳妇儿，夏侯氏。“
遂将谯县娶妻之事，简略说了。刘备闻之，并不嫌弃，以礼待夏侯莹，道：
“三弟有妻室，吾心甚慰也。“
夏侯莹忙行礼道谢，心中暗暗感慨。她出身夏侯世家，本以为嫁了张飞，便是从了草莽，不想刘备此人，礼贤下士，待人以诚，倒也不枉夫君追随一场。
是夜，古城中大排筵席，庆贺兄弟重聚。刘备坐于上首，关羽居左，张飞居右，赵云、糜竺、孙乾等分列两侧，关平侍立于关羽身后，周仓立于阶下。
酒过三巡，刘备举杯谓众曰：
“备半生飘零，屡遭丧败，然赖诸君不弃，始终相随。今日古城重聚，实乃天意。然备区区之心，未尝一日敢忘，兴复汉室，扫除奸贼。愿与诸君同心协力，共成大业！“
众人齐声应曰：“愿随使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飞举起酒碗，仰头灌尽，抹嘴大笑道：
“大哥说得好！俺张翼德这条命，早就是大哥的了！往后再不分开了，谁敢拆俺兄弟，俺先跟他拼命！“
关羽亦举杯道：“兄长放心，弟虽万死，不负兄长之托。“
赵云道：“云虽后来，忠心无异。愿随使君征战天下，至死方休。“
满堂欢笑，尽欢而散。
夜深人散，张飞立于城楼之上，望南方夜色，长出一口气。夏侯莹披衣而至，立于其侧，轻声道：
“将军今日欢喜得很。“
张飞咧嘴一笑，道：“俺盼这一天，盼了快一年了。大哥回来了，二哥回来了，子龙也回来了。从今往后，俺们再也不分开了。“
夏侯莹望着丈夫脸上那纯粹的喜悦，心中亦暖，柔声道：
“那妾身替将军欢喜。“
张飞回望妻子，忽而伸出粗大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莹儿，俺……俺不会说好听话。往后日子，不管多难，俺都护着汝。“
夏侯莹面颊微红，低声道：“妾知之。“
月色如水，洒满城头。远处山野虫鸣阵阵，城中灯火明灭，人间烟火，乱世温存，皆在这小小的古城之中了。
后人有诗赞曰：
古城重聚喜沾裳，历尽风霜志更刚。
从此蛟龙归大海，三分天下美名扬。
第三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