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枪响的第一瞬间,李玉就用尽全身力气,把男人从窗边拉下。她在五年前已经习惯了枪声,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把人护在身下,赶在第二声枪响前躲在了窗下的混凝土墙下。第二发枪声响起,子弹径直打在窗户的玻璃上,玻璃随子弹裂开、飞扬,化作致命的碎锋。李玉抱紧了刘一鸣,任由身上碎渣砸或刺在背上,划出血痕,也丝毫没有动摇,只是死死地护住怀中的人。
然后是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枪响......巨大的枪鸣几乎震破她的耳膜,只留下令人目眩的耳鸣。直到五发枪声停止后的几秒,一块碎玻璃从窗檐落下,在死寂中发出坠地的“咔嚓”声,李玉才确信自己尚且活在人间,呼吸从停滞中恢复过来。
“中了吗!?”
“男的中了!”
“好!剩下的抓起来!这事必须要有个交代!”
李玉竖起耳朵,全神贯注捕捉外头的喧嚣。外面的人口无遮拦,大声发泄着莫名的愤怒,似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任何人隐瞒自己的意图。没一会儿,李玉就能听到脚步声在四周散开、徘徊,似乎想在周围找到更近的入口。
李玉姑且理清了现状:开枪的都是郑升的手下,且正从外面涌进厂里,大概率是火灾和警方的行动已经让他们无处可逃,退无可退了。无论是否知道郑升被杀,他们都有理由笃定自己和刘一鸣是造成一切的元凶。
好消息是,外头只来了三、四个人,应该是有相当一部分已经逃散开来,最好都已经被警方逮着了;坏消息是,外头的他们都持着枪,手指比任何时候都紧贴着扳机。
“可别想把我当人质......”李玉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爬起来,拉着趴在地上的刘一鸣:“刘总!我们得先找块地躲起来!”
“......刘总?”
没反应。任由李玉推搡那具肥胖的肉身,还是没有任何反馈,连基本的肌肉抖动都感受不到。李玉倒吸一口气,慌张地给刘一鸣翻身,却发现对方已经满脸鲜血,滚烫的血液从头顶滑进李玉的掌心,冲垮了李玉的心。
“.......!”李玉颤抖着,几乎要发出尖叫。她想伸手扶正刘一鸣的头部,但仅有的医学知识又警告她不能轻举妄动,只能颤颤巍巍地屈膝跪在侧方,打开裤袋里的手电,借光观察伤情。
光线一直在抖动,手中的电筒像一盏被飓风摇晃着的老电灯泡,随时可能因为李玉即将崩溃的内心而晃倒。光线之下,刘一鸣面色苍白,对于面对面的强光毫无反应。她用拇指轻翻开伤者眼睑:一侧瞳孔开始轻微散大、另一侧尚属正常,这是昏迷后的瞳孔涣散 ......俯身贴近伤者口鼻,又指尖搭在颈动脉上,结论是呼吸浅慢,节律不稳......移动手电的位置观察弹孔,自下而上的子弹没有打中太阳穴等必死的位置,但仍贯穿了刘一鸣的头部,更确切是顶骨的位置,血液从弹孔中不断涌动。
李玉不断擦拭着自己额头上的汗水,口鼻几乎喘不过气。在这样的荒山野岭被打中头部,别说移动,就是立刻急救都很难撑去医院,更别提此刻还有一匹悍匪提着枪支追来!在李玉内心的一角,刘一鸣已经被宣判死刑了。
“不能这样......不应该是这样!”李玉大口呼吸,她几乎要溺死在刘一鸣即将死亡的现实。她摸着刘一鸣的下颌,指尖颤抖着摸索他的嘴角,俯身就要对刘一鸣吹气,模仿所有电视剧里几乎万能的人工呼吸。
但,李玉刚吹了一口气,就立刻甩了自己一巴掌:人工呼吸并不适用于头部中弹的情形,相反,随意挪动头部位置和改变体内气压会反过来加剧伤情。意识到愚蠢的李玉轻声大骂自己是个傻瓜,可她半吊子的医学知识又不能提供她除人工呼吸以外的任何急救手段。纠结在救与不救之间,李玉的躯体失控地在刘一鸣身上来回摸索,如同绝望的信徒向上帝祷告着,企图祈祷过后就能跨越眼前的困难。
但,上帝没有回应任何人,至少不会回应她们这些该死的罪人。所有的挣扎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被李玉一掌拍在地板上。
“X你X的!”
......远处的火仍然没有熄灭,而窗外已经传来越发清晰的杂声。持枪的悍匪没有纠结于入口,而是直接攀爬而上,在李玉无能狂怒之际,借着凹凸处和通风机步步逼近。
“找到你了......”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半个头颅,陌生的男人自上而下地从碎玻璃后面显露,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两人,双眼在夜光下泛着凶光。光是被对方看着,注视着,李玉就感到自己正被一把枪顶着眉心,只要她有任何轻举妄动,下一秒就会有子弹射穿她的头颅。
字面意义上的无路可逃。李玉愤怒而绝望地回视头顶的目光,无意识中把刘一鸣护在身后,并竭力地把刘一鸣往后推。
而男人不紧不慢地跨过窗户,绰绰有余地站立在两人面前,看到刘一鸣头上的弹孔,看着李玉徒劳挣扎,观赏她努力推搡身后的慌张模样。
身后的尸体始终一动不动,轻蔑的笑容便忍不住浮现在男人脸上。
“别闹,已经凉了。”男人收起握着的手枪,对于仅剩的女人,连击发子弹都显得多余。
他试图就用自己健壮的胳膊抓起李玉,这并不比拎起一只小鸡更困难。
但出人意料,李玉用手电照在男人的门面上,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就是这么一个间隙,李玉调整坐姿,直接贴在地上对裆部一踹,结结实实地猛击男人的下体。
男人几乎被这始料未及的一击打倒,唾液随着扭曲的面部飞溅。他艰难地扶着窗边,试图靠墙恢复快要昏迷的知觉,但眼前的女人却乘胜追击,用手电筒猛砸自己的脸部。第一下砸在了额头上,第二下被胳膊挡在了外面,而第三下,则几乎砸到了眼球中间。
“啊啊啊啊啊!”李玉咆哮着,呐喊着,挥舞着手中的手电筒,不断猛击对方的眼部,企图就这样把男人逼退到窗后,凭自己的力气将男人从三楼推下。
但,男人一手捂着脸,另一手“啪”地抓住李玉的手腕,手电筒便悬在空中,半点没有动弹。直到男人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徒手要把李玉的手骨压碎,手电筒便无力地从李玉手里落下,重重掉落在地板上。
“闹够了吧!”男人再也没有留情,捂脸的手紧握成拳,摆身砸进李玉微微隆起的腹部。
脚上的重力突然消失了,手中的触感消失了,甚至连鼻腔里的空气都感觉不到了。一拳下来,李玉抽搐着挣脱开,捂着痉挛着的腹部,一步又一步地从男人身边移开,却挪动不到一步,膝盖弯曲着倒在地上,倒下的瞬间发出“呕呕呕”的声音,泪水、口水以及未消化的残渣就这么在男人的注视下悲惨地呕吐出来。
男人饶有趣味地看着李玉呕吐的身姿,等她吐得几乎要想起如何呼吸,便朝着脸部转身侧踢,一脚把李玉踢倒在地。
仅仅两击,便连爬行都成了奢望。
“啊......哈啊......”李玉用力呼吸着,拼尽全力上下喘气,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一旦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以外的地方,她绝对会立刻昏死过去。
“该死,脾气还挺大啊!?”男人露出笑容,洁白的牙齿如铡刀般横在李玉上方。
然后,一只巨手托起了李玉的面庞,拇指和食指像巨钳般死死夹住李玉的两面。男人饶有兴致地晃动着手臂,用淫靡的眼神对女人的脸左看右看,但似乎是叹了口气,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把李玉扔到地面上。
“哇,真丑。”男人嫌弃地甩了甩手:“明明身材还挺年轻,你究竟吸了多久啊?嗯?”
“哈啊......咳......咳咳!”李玉还在苦苦呼吸着,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男人面前。
然后,李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发光。把仅存的意识集中在视野里,男人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一支针剂。她看到了针剂里并不是粗制咪达唑仑特有的淡黄色,而是无色透明的另一种,美丽而似曾相识的液体。
“这是......什么?”李玉用微弱的声音哀求着。
“好东西,给你高兴高兴。”男人有些惋惜地敲了敲针筒:“这么正的货,在大陆可不常见。”
“不......”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李玉发疯似地挥舞着四肢,但四肢就像断开一般,完全不听从李玉的指挥,只是不断地抽搐着。
透明无色的海洛因,高纯度的注射型毒品,超过100mg的剂量。哪怕是几乎昏迷的现在,李玉都感受到自己的内心被涌动着的液体抓取了。她的视野完全被垂涎欲滴的毒品占据着,如此绝望,如此动人心弦,以至于她几乎忘记手持针筒的恶人就在自己身边,忘记这几年来一直与毒瘾抗争的努力。
李玉明白,正因为她自己亲手炮制过,她才比任何人都知道毒品的毒性与人体的极限的分界在哪里。
“你都好久没有过这剂量吧?”男人握起李玉的手,看到李玉手腕上破烂的伤痕,得意地把针剂对准上去——他完全清楚这对李玉意味着什么:“这些虽然不会让你立刻致死,但也够你后半辈子快活了。高兴吧,至少你余生都不会忘掉今天了。”
“不要......”李玉哀求着。她明白,只要这一针下去,她就不再是现在的李玉。过去几年的全部努力、全部抗争,一定会在癫狂过后全部化为子虚乌有,只剩下在病床里被毒品折磨致死的下场。
李玉挣扎着,痛苦和兴奋纠缠着她的心。
正如科学和真理不以人的意志转移,人的意志是无法抗争药理的。人越是和注定的结果对抗,到头来越会加速抵达那个命定的终点。
“这就你们和警察勾结的下场!”
针筒缓缓地从手腕插进血管,是熟悉而美妙的痛。李玉因疼微微隆起身体,她还想告诉男人自己已经承受不住又一剂毒,可她不仅没力气去说,对方也不打算去听。口中的呓语只加快了男人注射的速度。
于是,她陶醉地闭起眼。
她已经尽力了,逃过,骂过,反抗过,最终是这样的结果,那这就是自己的命。她已经不再奢求什么,只求自己在极乐之后仍还有一个体面的死。她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这一针海洛因,就像打在刘一鸣顶骨上的子弹一样,只要注射进去,基本就确认自己的死亡。
她早该去死了,李玉想。
她的人生就是一坨臭不可闻的狗屎:心高气傲和父母决裂,自以为是跟了人贩子,毫无廉耻地把毒品卖到全国各地,还恬不知耻地跑回大陆苟活。
结果,父母被女儿气死,女儿被母亲祸害,社会仍在消受自己的毒品带来的伤害。
不孝的女儿,失败的母亲,祸国殃民的罪犯。
她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个世上,她有什么脸面继续活着?
没有。她只疑惑为什么现在才去死。
大拇指紧贴着针尾,甚至血管都感受到涌动着的针液,于是李玉如愿以偿地闭上眼。
......
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说,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先是男人惊讶地松开了手,李玉重重砸到地板上。针剂并没有如愿注射到李玉体内,而是猛地抽离开来,在李玉的手腕划出一条血线。
然后是,碰撞和咆哮。不知什么时候,粗壮的男人与另一个肥大的男人纠缠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棕熊般宏伟的男人怒吼着,发出恐怖的嚎叫。他抱着男人的腰间,只凭体重就把男性推至窗边,在男人还未反应过来的短暂间隙,就已经用身体将男性死死挡出窗外。残留的碎玻璃毫不留情插在被推挤之人的后背,刺出恐怖的血窟窿。
“啊!!靠!!”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匪徒发出不解和愤怒的哭嚎。
但,任凭匪徒如何反抗,推挤都没有结束。如同一辆刹车故障的坦克,肥胖男人仍死力向外推挤着,几乎要强行把匪徒从三楼挤下去。
匪徒终于意识到男人的目的,他咬紧牙关,不顾背上的疼痛,不断用拳头击打着男人的背部、头部,尤其是男人还在冒血的头部伤口。但男人仿佛忘记疼痛,任凭头上鲜血直流,始终无动于衷。
眼看身体的中心逐渐偏移,坠落的现实即将成真,匪徒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手枪。
“你这混账!!!”匪徒咆哮着,把枪口对准了底下的男人。
“妹子!!!”刘一鸣把头抵着男人腰间,发出带血的怒吼。
兴许是被刘一鸣的怒吼感染到,兴许是匪徒注射毒药时争取到喘息的时间。李玉顶着剧烈的、几乎失去意识的痛,握着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把腿部、腰部仅剩的一点力气集中到手臂上,手臂跨过刘一鸣的身躯,从两人的空隙中抬到匪徒的眉间。
“吃屎吧!!!”李玉用力一砸,手电筒的末端溅出鲜血——砸击几乎要把匪徒的眼球抠出来。
再健壮的躯体也会有弱点,强壮如牛的匪徒也经受不住来自眼部的重击,重心从窗户外檐击飞开来。
成功了!枪声没有响起,只有一声渐行渐远的惨叫,以及一声干脆的落地声,匪徒重重地砸到楼下的泥地里。虽然没有致死,但艰难蠕动的模样还是宣告他重伤甚至残疾的现实。
而与匪徒的坠落同时出现的,还有来自底下其他禽兽的吼骂。
“妈的!这都搞不定!真是废物!”其中一个男人骂着,分不清是在责备楼上的两人,还是底下已经没有意识的同伙。
“你们给我等着!”另一个人快速地贴到墙体上,握紧手枪,两脚一蹬踩在了墙体的凹凸处,似乎要按着相同的路线爬到刘、李二人所在的三楼。
而此刻的刘、李两人哪还有剩余的力气?把匪徒推下去的一瞬间,两人都即刻瘫倒在地上,半点没有逃跑的力气。
李玉瘫坐着大口呼吸,汗水浸透她的眼睫,一睁眼就是咸湿的汗水。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竭尽全力地干架了。五年来国内安稳的生活已经磨掉她的血性,她几乎忘记每日都在生死边缘的感觉,凭记忆复现的格斗技巧也只剩下花架子。更别提,腹击和踢击的余痛至今还未消散。
刘一鸣则......惨不忍睹。他能从重伤中苏醒已是奇迹,顶着重伤把一个成年男性推倒更是奇迹中的奇迹。他无神地靠在墙边,四肢失去了全部力气,自己的意识已经和身体成为了截然不同的存在。他半睁着眼,瞳孔不断扩散,血染的视觉都感受不到——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绝望的处境还是没有发生变化,只要再过一会,新的匪徒就会出现,而两人将彻底失去反抗的手段。
砰!
枪响了!但......为什么方向如此诧异?不是来自楼底,但子弹确实射向这里。更诡异的是,枪响过后,传来了另类的惨叫声。
“啊!靠!”
子弹击中了正在攀爬的其中一位匪徒,有人从楼外大概二楼高的地方坠落到地面上。
“我......去.....!”被击中的匪徒躺在泥地上,后知后觉地捂着受伤的肩膀:“中弹了!我中弹了!”
其他匪徒则慌张地趴在地上:“是谁!?”他们迟疑地观察四周,却始终找不到枪声的来源,更不理解此刻为什么会有人向他们开枪。
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枪击打破了僵局。所有匪徒飞也似地寻找地方隐蔽,再也无心把注意力放在李、刘二人身上......楼下慌乱的逃跑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们安全了,暂时。
将信将疑地把头从窗底露出,李玉用仅有的视线观察楼外。确认所有武装分子都已经无影无踪,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已经没有那么夸张地汗水。
“是......警察吗?”
没有人能回应李玉的疑问,空荡荡的过道只剩下李玉一人。蔓延着的血泊,还有一地碎玻璃,都在倒映着李玉无助的愁容。
“是......警察啊!”疑惑化为了确信,并不是因为李玉亲眼看到警察,而是她只能相信那一枪是警方的救援:“喂,刘总,是警察!”
只有这样,刘一鸣才还有被救的可能。
“额......嗯。”刘一鸣努力地回应着,但口中只能发出夹满血泡的杂音,只能试着仰头,把口腔里的血咽下去。
“是警察!听到了吗!”李玉一会注视着窗外,一会欣喜地看向刘一鸣,偶尔用手拍拍男人的肩膀,无意识地坚信着虚假的好消息能让对方起死回生:“坚持一下,你很快就得救了!”
但,楼外仍然死寂一片,刘一鸣也无法回应李玉的欣喜。从头到尾只有李玉自己的一厢情愿。
“刘总!再坚持一下!”李玉语气越发激动,真切地相信着警方在下一秒就会火速赶来。
“......好”刘一鸣终于回应了李玉的呼唤,嘴角微微上扬:“口袋......”
“好!”光是能听到刘一鸣的回应,李玉就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也顾不上口袋里是什么东西,便帮刘一鸣翻找起衣服口袋上的东西。很快,李玉就摸到两条柔软且熟悉的圆柱体,拿起一看,白灿灿的香烟矗立在黑暗之中。
出发那会果然不是最后一根烟。不知为何,李玉先是觉得自己被刘一鸣骗了,干涩的苦笑从脸上展露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抽哪?”
“别......废话。”刘一鸣也是笑着,但很快又难受得拧紧了脸:“给我......”
李玉不敢懈怠,急忙把其中一根递给刘一鸣,刘一鸣便心有灵犀般地抬手夹住。他虽然已完全看不到,但老烟民就是能感觉到,东西就应该在那里。
两人艰难地咬住烟嘴,味同嚼蜡。
又意识到刘一鸣很难自己点火,李玉迅速翻找着自己的口袋:“等等,我找下火!”但翻来覆去,不见火机的身影。一个烟民却没备火,这让她憋屈得快要哭出来。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都忘记火机已经被落在搜身那边了。
“妹子......”刘一鸣还在苦苦哀求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嘴上的烟摇摇欲坠。
“很快,很快!”李玉还在翻找着,但精神也快承受不住了,竟在慌乱中出现了哭腔。
凶杀,枪击,殴打......连照顾自己的人都要横死在自己眼前,所有的委屈都在一团求而不得的火中汇集起来。似乎她在翻找的不是火,而是那逐渐消逝的希望,还有过去以往的种种不幸。
“为什么......我的火呢!?”
持刀的杀人犯向自己跑来时,她没哭;子弹击穿刘一鸣头部的时候,她没哭;匪徒用拳脚殴打自己时,她也没哭。而这所有的付出,最后却连一把火都换不来?
“妹子.....”
“我的火......!”
“......小李。”
李玉愧疚抬头的一瞬间,她情绪即将崩溃的一刻,一只打火机却直挺挺地强行送到她的嘴边,火口奇迹般地对准了烟头的位置。
刘一鸣低垂着头,手臂高举过顶,拇指抵在开关上,在李玉惊愕的注视下,一把温暖的火从李玉的两目中升起。
咔嚓。烟就这么被火点着了。
“别捣鼓你那破火机了,一看就是被雨淋得太久,早坏掉了。”
雨已经停了,可雨后湿润的气息丝毫不减。2007年5月中旬,李玉站在一家四口的碑前,握着已经湿透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打火器,没有言语。
她没有带伞,只是叼着一根湿透的软状物,静静地站在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面前,把手抵在面前,重复着徒劳无用的打火动作。
虽然被区文件强制规定也就是2006年的事,但在实践中,火葬早在1999年那会就已经实施了。
在李玉离开大陆的时间里,她的家人相继因为自己和非典的打击去世,本来和亲戚来往不多的一家人便按照政策安排,该火化的的火化,该安排在公墓的就安排在公墓。
毕竟村里的女高材生和人贩子出现了那样惊世骇俗的绯闻。
按照村里如今的规制,身后之人不再像早年那般寻山野吉地、筑土坟立荒丘,一律安放在镇村共建的公益性公墓里。李玉便循着小路缓步走上坡地,顶着风雨来到墓前。
四下寂寥,周遭没有祭拜的人声,只有远处村落隐约的车流轻响。偌大的墓园里,碑冢林立,却显得格外疏离。没有宗亲相伴守墓,亲人们就这般孤零零栖身在整齐划一的方寸青石间,被世俗的规制框定了归处,也隔开了人间最后的烟火牵绊,只留下最该死去的人独留于世。
.......就连这份宁静也无法称心如意。刘一鸣穿着白衫黑裤,拿着收起的黑伞,煞无其事地靠近这个沉默又怪异的女孩身边,沉稳地摸出黑白相间的Zippo火机,给孤零零的她添上一把火。
“谢谢。”女孩低声道谢,语气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般冷漠。
“就你一个?”男人瞥了眼女孩身前的墓:“看着都有些年份了。”
“和你无关。”女孩并没有移开视线,仍沉浸在不为人知的梦里。
“有关。”刘一鸣用手背推开女孩:“你挡我路了。”
一般来说,公共墓地会按照故人生前所在的村子或住所,集中下葬在同一片区域,但偶尔也有无法判明来处,或者身后事无人搭理的情况。此时,这些非亲非故,没人张罗后事的,就都葬在一些空处,或者夹在两个区域的中间地带。
一如男人和女孩现在的情况。女孩这才发现男人祭拜的对象就在自己家人的隔壁。他只提着三根香过来。他走到墓前的软泥地旁,用同一个火机给三根香点上,然后正举着香,闭眼弯腰了三下,稳稳当当地把香插在泥地上。墓前就这么飘起了三缕青烟。
“只上香就够了?”女孩盯着男人的背影问道,一缕烟从她的嘴里缓缓飘出。
“嗯?什么意思?”男人站起身,比女孩更不解地回头问道。
“扫墓要先摆祭品,要带酒茶和吃食,然后点烛拜香,然后撒茶酒烧纸钱。这些你都没有。”
“都这么干十来年了,也没见我表叔有啥意见。上啥心呢?”男人转过身,满是不耐烦的眼睛对上如木偶般麻木的眼神,竟有些不知所措:“......你很珍惜家里人?”
“我害的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谈不上多珍惜。”
“真不坦诚。”
男人瞥了眼女孩家满地食物残渣和已经烧完的香柱,又看到女孩毫无生气的面庞,深深叹了口气,便径直走到女孩面前,趁着女孩没反应之际,毫不客气地用手夹走了那根满是霉味、腥潮气、纸浆腐味的,已经湿烂的烟:“像小孩一样。”
他全然不顾对方冷淡的目光,直接把女孩刚刚叼过的烂烟放在嘴里,只一下就猛咳起来:“......我去!这东西你都进得了嘴,是真不想活了!?”
烟气入喉又涩又苦,带着一股子泥水般的腥气,舌根立马泛起浓重的霉苦味,直冲心口的反胃感让他把烂烟又扔又踩。
“有什么所谓呢,大不了我也躺在这里。”女孩淡淡地诉说着,似乎话语里的内容事不关己。
“你啊......”刘一鸣的眉头皱得很紧,他很不喜欢这个回答:“已经是从戒毒所出来的人了,那么大的坎给跨了,干嘛不稍微爱惜下自己呢?”
女孩空洞的目光里泛起稍稍惊讶的微光。
“别惊讶。我的工作就经常接触你们这种人:家人生病缺钱,还没成年就要赚钱的;吸了毒生活不能自理,想尽办法苟活的;还有些生下来没人管没人顾,自甘堕落的......见识多了,光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没什么稀奇的。”男人自嘲般地娓娓道来。
“还以为像你这样搞卖淫嫖娼的,已经习惯不把人当人了。”女孩略带敌意地看着男人,她已经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从事的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如果你从小学开始只能跟着唯一的亲人,这个亲人天天带着小孩出入各种大房小房,让小孩看着各种女人进进出出,他长大还能干啥?”男人全盘接受了来自女孩的敌视,只是微微耸肩,无可奈何地看向自己亲人的墓:“顺带给你介绍下,那人是我表叔,和我一样姓刘。当年他玩力竭死床上,也是我收的尸。”
男人的表叔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躺在一边。墓前的香已经快要烧到底了。
“那你为什么到这.....?”女孩微微皱眉,看向刘姓的墓。
“我上学的钱,是他供的。”男人微微侧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苦涩的笑容里满是怀念和不舍:“包括第一次和女生恋爱,也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坐在床上给我孜孜不倦讲了三天三夜爱情故事,听他滔滔不绝地讲怎样听家里人的话而放弃了村里的青梅竹马,然后被城里的老婆骗走一大块家产的故事。又听他滔滔不绝地讲学习如何重要,人要学会自己判断自己坚持。我还还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自己怎么从那段落魄的日子挺过来的,让我无论如何都要珍惜生命,但也不要活得跟他一样。”
“他不是个好人,我却总想念他。”
女孩看向男人释怀了的面容,不知为何,湿冷的内心竟产生了一许温暖。
“所以,也别怪我只上香不上供啊。爸妈死炼铁厂里,表叔他又从来不祭任何人,我能跟谁学去。”
“嗯,对不起。”
确实是过于武断地给别人下结论,女孩毫不掩饰自己的歉意。
“哎。”听到道歉,男人又一次叹了口气,但他不是对着墓前的亲人叹气,而是对着身边的女孩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已经低头不语的女孩,坐立不安地看了又看,似乎在思考什么。犹豫再三,见女孩又一次沉入到无言之中,目光又一次游离到现实世界之外,他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一根崭新的香烟,静静地把烟伸到女孩嘴里。
“?”
女孩完全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以及男人为什么这么做。她只知道男人已经这么做了。
“多懂事的女孩,怎么就糟蹋成这样了。”
男人轻轻托起女孩的面庞,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女孩的面容,又或是让香烟更好地夹在女孩嘴里。
“听着,妹子。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但你千万要珍惜自己的命。我不会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这种糊弄人的鬼话,也不会说‘未来一定有好事’这种画饼的屁话。但如果你现在放弃了自己,那过去的一切都会变得没有意义。我不知道你和你的家人经历了什么,又是什么关系。但如果你现在死了,那他们死前的所有坚持,所有的喜怒哀乐,就再没人记得了。你的家人也许对你做过什么错事,但他们犯下的错,真的比他们对你的爱,更大吗?大到值得你去浪费生命去忘记?而你笃定自己什么错都没有犯?”
女孩看着的男人坚定而真挚的目光,脸庞上的手温柔而坚定,似乎无论摔倒几次,随时都能把她整个人托举起来。
“我......”
“......你可以不急着说,自己好好想想。”
男人没有等待女孩结结巴巴的回应,他只是轻轻放手,然后把打火机举到女孩面前。
“答应我,点了这根烟,就要给我往前看,好好过活。来,自己靠近些。”
咔嚓。烟就这么被火点着了。
刘一鸣死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托举着手给当年的女孩点上最后一根烟,自己还咬着尚未点燃的一根,便整个人低垂下去,瘫在地面,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
而李玉无声地吸吮着这最后一根,烟气堵在气道里散不开,胸腔闷胀发沉,呛得人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