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这年,家里的生活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我爸妈一手熟食手艺,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村口那家小小的熟食店,日复一日攒下极好的口碑,生意红火到日日排队、络绎不绝。后来常有熟客、同乡劝他们,手艺这么好,困在村里太可惜,不如进城开店,格局更大,前程更广。
爸妈斟酌许久,最终下定决心。
他们收拾行囊,带着一身手艺奔赴城里开店创业。
城里商铺竞争大、规矩多、客源杂,开店之后从凌晨备货到深夜收摊,全年无休,忙得连吃饭的空隙都极少。他们根本无暇兼顾我,城内学籍、居住、照看也样样麻烦。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我留在乡下,托付给身体硬朗、心性慈祥的爷爷奶奶照顾。
自此,我成了半留守的少年。
父母只能够按月打生活费,偶尔夜里抽空打一通短暂的电话,一年到头,归家次数寥寥无几。
爷爷奶奶性子温和,从不严厉管束我,只盼我吃得饱、睡得好、平平安安长大。
没人严苛管教,没人过度约束,乡下日子安静、闲散、温柔得不像话。
也正是这段无人拘束、岁月清闲的少年时光,我和同村的林溪,走得无比亲近。
林溪是村里最出挑的姑娘。
眉眼干净,肤色白皙,性格温柔安静,笑起来浅浅甜甜,性子乖巧又体贴。同龄人里,无人能出其右。
我们两家邻里和睦,住得极近,从小一同长大,上学同路,下课同伴。到了十二三岁,更是近乎形影不离。
每天天刚破晓,晨雾淡淡笼罩田埂,她总会准时站在巷口等我。
我们踩着露水、迎着晨风,一路说笑打闹,慢慢走向学堂。
傍晚夕阳铺满地,晚霞染红半边天,我们并肩走长长的土路回家,风吹稻浪,蝉鸣轻柔,少年心事干净得一尘不染。
放学后的时光,几乎都是黏在一起度过。
要么她来我爷爷奶奶家写作业、吃饭,要么我去她家温习、闲谈。
两张小板凳,一张旧木桌,脑袋凑在一起对答案、解难题、聊琐事。
双方家长彼此信任、互相疼惜,谁家先做饭,都会自然而然留住对方吃饭。
村里人常常看着我们朝夕相伴,笑着打趣一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时我们年纪太小,心思纯粹剔透,不懂情爱,不懂暧昧,只当是熟人玩笑,腼腆笑笑,继续清清白白相处。
那段日子,是我整段少年岁月里,最轻松、最无忧、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没有阴邪缠身,没有邻里求助,没有道法压身。
只有晚风、稻田、落日、习题,和一个日日相伴的温柔姑娘。
而我颈间那枚自出生便伴我同行的赤红玉佩,十余年来始终温润恒温,静静贴在心口,从不躁动、从不异常。
它像一位沉默温柔、默默守护我的故人,陪我岁岁年年,看我慢慢长大。
可这份平静,在一个初秋的午后,被彻底打破。
那天午后放学,阳光温柔洒落,秋风轻拂窗棂。
林溪照旧来我家写作业。
堂屋安静,老风扇缓缓转动,光影斑驳。我们并肩趴在木桌前,距离挨得极近,低声说笑,讨论习题。
我侧过头,耐心给她讲解一道她卡住的数学题,气息相近,身影相依。
就在这一刻——
胸口的赤红玉佩,骤然爆发出一阵刺骨滚烫!
那热度绝非往日暖意,是猝不及防、蛮横霸道的灼热,像一簇藏了无数岁月的心火,骤然翻涌而出,烫得我心口皮肉发麻发疼。
我浑身瞬间僵住,呼吸一滞,下意识死死按住胸口衣襟。
“安宁?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溪瞬间察觉到我的反常,急忙放下笔,抬眸望向我,满眼慌张担忧。
我压下胸口灼痛,轻轻摇头:“没事,玉佩……突然烫了一下。”
话音刚落,那股霸道滚烫又骤然褪去,恢复一如既往的温润。
可那一瞬间的灼热、躁动、怒意,真实得让人心惊。
我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懵懂又荒唐的念头。
她好像……不高兴了。
从这天开始,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我记事起、八年以来夜夜不落的红衣梦境,彻底断了。
当晚入睡,梦境空空如也。
没有云海苍茫,没有迷雾缭绕,没有那道静静伫立的红衣身影。
一夜无梦。
第二夜、第三夜、整整半个多月。
她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梦里。
八年朝夕入梦,从未缺席,偏偏在我和林溪最亲近、相处最密的这段日子,凭空消失。
少年的心,敏感又细腻。
我彻底懂了。
她在生气。
她在闹别扭。
她在……吃醋。
知晓答案的我,心底又慌、又空、又莫名柔软。
我开始下意识收敛分寸,刻意拉开距离。
不再和林溪日日黏在一起,不再过分亲近,保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朋友距离。
我不想让她再难过,不想让她再避开我。
半个多月后的一个深夜。
久违的茫茫云海,终于再次漫入我的梦境。
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时隔半月,终于再度静静伫立在迷雾中央。
她依旧雾遮容颜,依旧身姿绝世。
可我能清晰感觉到——
她淡淡的疏离,浅浅的委屈,还有一丝放不下我的柔软。
十二岁的我,鼓起所有年少的勇敢,轻轻走上前,轻声开口,试探又笃定:
“你……是不是吃醋了?”
梦境一瞬寂静。
红衣身影微微一僵。
下一瞬,她抬起纤细白皙的指尖。
带着一丝佯装嗔怒、又万般温柔的力道,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
不重、不疼、软软的。
像恼我直白戳破她藏了无数岁月的小心思,又坦然回应了心底的情绪。
那一刻,我心底所有的猜测全部落定。
原来,我的红衣姑娘,一直都在默默注视着我的人间岁月。她温柔守着我长大,却容不下我对旁人过分亲近。这份深沉又偏执的在意,伴着数年梦境,从未消散。
从那一天起,我心底悄悄记下了一件无人知晓的事——
她很在乎我。非常、非常在乎。
岁月缓缓流淌,温柔的少年时光转瞬即逝。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很快,中考落幕。
一场考试,散了数年同窗,也即将吹散我和林溪数年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
林溪的父母在外地稳定了工作与居所,决定举家搬迁,带她去往陌生的城市读高中。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心底满是不舍与怅然。
分别那日,村口老槐树下落叶纷飞,风很轻,却格外催别离。
林溪背着简单行囊,眼眶微红,强撑着笑意和我道别。
几句珍重、几句祝福、几句各自安好。
话尽之时,她上前一步,轻轻张开双臂,抱了抱我。
这是我们数年相伴,第一次如此亲近。纯粹又干净,只是挚友离别前的不舍。
而这一刻,我胸口的赤红玉佩安安静静、温温润润,没有半分躁动,没有一丝滚烫。它仿佛也洞悉了这份情谊的本质,安守着原本的温度。
短暂的拥抱过后,林溪最后对我挥了挥手,转身跟着家人,一步步走向远方的大路。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就在她身影完全淡出视线的刹那,异变陡生。
胸口的玉佩猛地升温,灼热感顺着皮肤迅速蔓延开来,比上一次发作还要猛烈几分。滚烫的触感刺得我下意识龇牙咧嘴,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我连忙抬起手,牢牢握住挂在颈间的玉佩,试图隔绝那股灼意。
我又无奈又好笑,压低了声音对着掌心的玉佩轻声念叨:“能不能别这么小气啊?我们只是好朋友,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分别而已。”
话音刚落,玉佩的温度陡然再度飙升,热度滚烫得近乎灼手。指尖传来的刺痛越来越强烈,我只坚持了片刻,便再也握不住,慌忙松开了手。
情急之下,我只得微微扬起脖颈,将玉佩的绳链向上扯了扯,让整块玉佩悬空吊起,勉强脱离胸口的皮肤。我歪着脖子,姿态说不出的滑稽,一边小心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边暗自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