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仍保留液态的性状,并没有显著的粘稠感。借着窗外仅有的一些光亮观察,血的颜色也并没有完全发黑,可能还带有一丝鲜红。保守判断,死者至少是在李玉苏醒前三十分钟内遇害的。
尸体上的麻绳捆住了双手双脚,但没有绑在柱子或桌椅上,整个人理论上还是可以像毛虫一样蠕动。看样子,受害人只是被临时移动到这个房间里。也许是靠墙更舒适,或者是察觉到危险,他在临死前把自己挪到房间的墙角上。
虽然现场完全没有搏斗的痕迹,但受害人死前有强烈地挣扎过,捆住他手臂的麻绳另外有新鲜的血痕,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自己究竟在分析什么!?当务之急是确认死者的身份,而李玉立刻联想到最坏的结果,颤抖着让名字脱口而出。
“刘......!”李玉挣扎着站起身。
但,绝对不是他:第一,对方的身型很明显不符合刘一鸣大腹便便的模样,是个中等偏瘦的身型;第二,死者身上的浅蓝色公务衬衫也完全不符合印象中的打扮。毫无疑问,死者是刘一鸣以外的其他人。
李玉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血腥的场面还是让她止不住地冒汗。她在缅甸见识过帮派斗争造成的死伤,但眼前这样切开喉咙,让受害人眼睁睁感受死亡的情景,她只在折磨、虐杀叛徒时才看到过。这不是群体对群体的斗争,而是人对人的谋杀,凶手要么对死者有着巨大的恨意,要么纯粹在享受施虐的快感。
“没有把我绑起来......”李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很容易站起身来,而自己原先躺着的地方是一张地铺,上面还贴心地盖上了羽绒服。看样子,至少郑升等人并没有对自己产生警戒和敌意。
然而,和安然无恙的李玉不同,一场恶意的谋杀却实实在在地略过了自己,发生在同一个房间的另一个人身上。
“......凶器!”李玉立马闪过危险的念头,在自己周围翻找起来,又向房间四周察看。房间本身没有太多内容,空间也不大,四处都没有足以切割喉咙的,类似刀具的用品。也就是说,凶手甚至没有打算嫁祸给自己。
一切都是那么的匪夷所思。但毫无疑问,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死,肯定对现在的局势产生了未知的巨大影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玉恍惚而不解地看向死者,因为死者面部被绷带遮挡的缘故,她无法第一时间分辨出对方的五官,她也不敢随意触碰尸体,只能通过其他特征确信自己从未认识过对方。而从对方较为得体但饱经风霜的商务穿着来看,猜测是哪个工厂或公司的办公人员被郑生等人暴力绑架而来,并在这里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在逃亡的节骨眼上还要绑架这个人?这个人又是为什么在刚刚被杀了?凶手又究竟是谁?
现在距离会面过了多久?自己在厂里哪个地方?外头的情况如何?李玉脑中有太多的疑问,以至于分不清自己是否仍在做梦。她忐忑地退到门口,想要走出这个房间,更好地明白现在的情况。
李玉不假思索地打开房门,一个人影却早在门口等候多时。
“啊!”
是凶手!李玉倒吸一口凉气,不曾想居然在开门的间隙正面撞上了!
“啊!”
是凶手!刘一鸣倒吸一口凉气,不曾想居然在开门的间隙正面撞上了!
两人同时怪叫一声,又同时往后退,差点双双倒地。也幸好两人都见过世面,慌乱之中,只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你怎么......”李玉揪着胸口,脸色痛苦地喘着气:“......我去!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刘一鸣也是揪着胸口,难受地摇着头,不经意又看到李玉身后的尸体,头晃得更厉害了:“不是,你咋把人都杀了!?”
“人不是我杀的......”李玉连忙摆手:“我醒来就这样了。”
“你这满脸血的样子,除了我也没人信你了。”刘一鸣慢慢冷静下来,但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那我该谢谢你......”李玉也是冷静下来,有些好笑地抬起头,但刚放松的心情又在抬头的一刻提到了嗓子眼上:“......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李玉才发现刘一鸣鼻青脸肿的模样:他的右颧骨高高肿起,皮肉胀得发亮,乌青混着淤紫蔓延到眼尾,右眼则几乎是睁不开了。他的唇角紧绷,下颌绷得发僵,整张脸伤痕密布,狼狈又憔悴,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出方才被重拳反复砸在脸上的惨烈模样。
“哈,还不是为了给你套话的机会才挨的打。”刘一鸣笑着说:“想着要被逼供了,但没多久外头就出了情况。现在郑升他们全乱套了,我就趁乱逃出来找你了。”
“......我那时该在你身边的。”李玉自责地捂着头,又欣慰对方安然无恙,事态还没完全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
“我的情况不打紧,”刘一鸣睁着一大一小的眼睛问道:“套到郑升的话没?”
“没有,前脚给你打了针,后脚我就晕过去了......醒来就是一具尸体。”李玉挪了下身体,让刘一鸣能把尸体看得更清楚。
“......这可真不是时候。”即使是常年混进黑色行业的刘一鸣,看到喉咙里暴露出的血管,还是感到严重的不适,刚进房间几步就不肯动了。
“不过,出了情况是什么意思?”李玉探头观察房外的走廊,竟空无一人,安静地吓人。
“......你出来就知道了。”刘一鸣再也忍受不住房里的血腥外,连忙退了出去。
李玉最后看了尸体一眼,尝试再记住他最后的模样,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刘一鸣离开现场。
然而,李玉刚随着刘一鸣走出去没多久,她便在室外空地的转角处又看到了一具尸体。这具尸体李玉倒不陌生,正是当初和郑升交涉时,锁喉刘一鸣的马仔。
“怎么会......”李玉不禁捂住嘴,她没想到在自己昏迷期间会发生这么多命案。
“啊,别想太多,这人没死。”刘一鸣连忙说道:“我过来时检查了下,只是和我一样被打了药。可能量比较多,人睡得很死,估计醒来都能直接看到牢里的天花板了。”
“其他人呢?”李玉问。
“瞧,忙着呢。”刘一鸣走到一旁的窗户,窗外的视线比刚刚那个房间要好得多,可以一口气看到山的情况。
夜晚,本该漆黑一片的山林却隐约亮起了光。这份光不只是白,还有鲜艳的红与模糊的黑,从工厂门口的反方向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这份光层层叠叠地在夜色里肆意蔓延,将一边山脊染得暗红,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触目惊心。
李玉双手按在窗边上,忍不住探出头:“起火了!?”
“是啊。起火地点是我们来时的反方向。”刘一鸣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火光:“听跑出去的人说,似乎是退路被烟火堵住了,也难怪他们急着出去。”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知道,只知道发现火情是二十来分钟的事。”
李玉把半个身体伸出窗外,眯起眼睛:“......干冷天。而且看火光应该还只是地表火,蔓延得不快,起火点大概在三百米远的地方......我猜这火烧了有一个钟上下。”
“这你也知道?”刘一鸣也把头伸出去,但什么都看不出。
“一些消防小知识。”李玉脸上很是无奈:“福利院的课堂ppt有讲过,我居然记下了。”
“看来确实没白跑一趟。”刘一鸣笑出声来。
“福利院的事先别提,这火是警方干的吗?”李玉从火光的方向往回看,似乎看到有人影在火光周围穿梭着。
“不可能,我从头到尾没收到这样的指示。”刘一鸣看向山的另一边:“现在的警察没那么缺德。我猜他们也被这火搞蒙圈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玉不安地从窗口退回来。
“当然是尽快和警方汇合。”刘一鸣转身,把手搭在李玉肩上:“反正他们逃不出去,后面交给警方就行了!”
“......干。”李玉不甘心地跟上刘一鸣的步伐。
砰。
并不是因火灾引起的爆炸,也不是厂内有什么东西被撞倒在地。随着一声清晰的枪响,李玉身前的刘一鸣停下脚步。他的左肩被巨力撕扯,涌出一条华丽的血线。身体的惯性和子弹的冲击互相拉扯,让刘一鸣的庞大身躯瞬间倒地,发出痛苦的悲鸣。
“啊!靠!”刘一鸣连忙捂住自己的肩膀,但血还是从手掌里慢慢渗出。
“刘一鸣!”李玉第一时间跪在地上,想要支撑起对方,却不料自己正好面对着枪口。
枪口在自己来时的方向出现,顶端还冒着烟,但李玉仅从枪口判断出,那是一把格洛克 17......不对,是MA‑5 MK II手枪。MA‑5 MK II正是缅甸军方仿制格洛克 17而来的。
枪支和握着他的人从黑暗中缓缓现身,李玉早已知道来者是谁。
“你怎么在这!?”李玉紧张地盯着枪口后的人。
“......是你们干的吗?”枪口背后,郑升怒目圆睁地看着倒地的二人,手中的枪没有丝毫抖动。
“火不是我们的放的!”
“那具尸体是你们干的吗!!?”
砰!又是一声枪响,李玉的手边扬起了烟尘,落到她的手背上,手背上的沙尘甚至还留有灼烧般的余热。李玉一时分不清这份余热是子弹导致的还是郑升的怒火导致的。
“不是!”
郑升快步上前,直接用枪抵住李玉的眉心。
“为什么!?”
李玉用眉心把枪口顶回去,大声呵斥:“我并不认识那个人!杀人也犯不着割喉这么恶心!我更不用往你枪口方向跑!”
郑升咆哮着,下颚因暴怒而颤抖着,但看见李玉毫不妥协的眼神,又说服不了自己不相信她,便粗暴地把枪从李玉头上挪开,手足无措地原地转圈、狂走,口中叫着些污秽不堪的字词,一会低头一会抬头,像是大脑过载造成的躯体失控。
而李玉几乎是立刻扑到刘一鸣身旁,慢慢扶着对方的右胳膊,让他能勉强靠着右侧坐立:“别绷着,也别抬手,往我这靠。”等对方呼吸逐渐平稳后,她便熟练地按住对方的肩膀,指尖避开创口中心,摸肩外侧皮肉、轮廓,判断有没有骨碎、凹陷、异物凸起:伤口在外侧肌肉上,只是轻微出血,并没有子弹嵌进去,也未伤到骨头......真是万幸!
李玉当即脱下自己里面的衣服,利落撕成一块厚片,轻轻覆盖在左肩的创口上,然后手贴手让刘一鸣慢慢贴住创面:“不要用力,你这只是深了点的擦伤,轻轻按着就行。一会出去了,再让医生给你处理。”
“啊......啊。”刘一鸣完全按着李玉的吩咐按着伤口,发现伤情确实并没有太重,于是在李玉的搀扶下缓慢站起身来。
“......你有看到是谁干的吗?”看见两人已无大恙,失落的郑升用尽最后一丝理智问道。
李玉额头上流着汗:“没有,我是后面才醒的,他是我醒后才给赶来的。”
“有个看门的被注射放倒在角落里,人还活着。”刘一鸣捂着伤口:“除此之外就没见着其他人。”
听到回复,郑升最终是丧失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李玉大汗淋漓地看着郑升,第一次见对方魂不守舍的模样,除了疑惑,内心更多是五味杂陈。
郑升握着枪,但枪口并没有对着李、刘二人,只是挥着枪把,示意李玉不要说话:“够了。都不重要了.....”他用枪身指了指身后:“警方已经开始行动了吧?我的几个弟兄已经失了联系。现在所有人都在另一边跑,你们从这里出去更安全。”
“......你?”刘一鸣被李玉搀扶着起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瘫坐着的郑升。
“我晚点就自首。”
“啊?”刘一鸣发出更大的惊呼声,李玉也震惊得睁大双眼。
“......可这是为什么?”李玉不自觉地捏紧了手心:“那人究竟是谁?”
“你终究不是和我一路人,别牵扯太多了。”郑升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快走,再啰嗦我就崩了你们。”
“......走吧。都交给警察。”刘一鸣右手扯了扯李玉。
但李玉挣脱开了刘一鸣。在刘一鸣诡异的目光下,她径直走到郑升面前,蹲下身子,冷峻地说道:
“跟我们一起。”
郑升抬头看向李玉,眼中满是诡异。
“妹子......!”刘一鸣在背后着急着。
“我知道,先听我说。”李玉回头打断了刘一鸣:“杀人凶手很可能就在附近,我们不安全。”
“你说啥?”刘一鸣疑惑地站在原地。
李玉转过身,面对两人。
“......房间里那具尸体,是在我醒来三十分钟内遇害的,到现在也没过多长时间。外面的火势,我刚才看了下,大概烧了一个钟。也就是说,纵火和谋杀的人完全可能是同一人,而这个人直到我醒来时,很可能还在厂里。”
郑升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慢慢站起来:“他就不会从厂里跑出去?”
“除了着火的那个方向,你们还有别的退路吗?”
“有几条路可以,但全部被警方堵住了。”郑升恶狠狠地看向刘一鸣:“就猜到警方已经提前围成包围圈,我让几个弟兄在不同方向盯着,想着出事至少能有一个方向能漏出去。真是**的滴水不漏。”
“哎,我可不是警方。”刘一鸣两个手掌向外抵着,但左手因伤没举起来:“当年我也被警察这么收拾过,咱俩现在是同道中人啊。”
“行了,这都是小事。”李玉不耐烦地站在两人中间:“这里又黑又绕的,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杀人犯也还在附近,得先让升哥带我们离开。”
“我不同意。”郑升冷冷地回答道,手里的枪还在紧紧握着。
“就当是为你女儿,同意这一回。”李玉也是冷冷地回应道,丝毫不给对方留情:“你是为了女儿才干了这一坨事吧?”
郑升没有马上回应,只是有一瞬间愣在原地,然后厌恶地从李、刘二人身边走过,走在了前头。
李玉和刘一鸣面面相觑:刘一鸣满脸疑惑,而李玉则一脸无奈,但都马上跟在郑升的后面。
......
由于厂房和办公楼是连在一起的,整个建筑的内部环境错综复杂,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路的轮廓。
刘一鸣和李玉的手电都被提前没收了,因此二人都无法借助任何光亮,只能跟在郑升的步伐前进。郑升倒是对厂内的通道了如指掌,不借助任何照明,基本在李、刘二人还没看到障碍时就提前绕走,和闭着眼走基本没区别。
“......你是怎么认为杀人凶手还在附近的?”安静的过道传来郑升的疑问,他的眼睛始终紧盯着四方。
李玉也在四处张望,担心随时发生的意外:“升哥你并不打算杀害那个人,就是说凶手并不是你或忠于你的人。我和死者压根不认识。刘一鸣和警方又更不可能平白无故杀人......凶手是你我他之外的第四方,比如你手下的人,这样想才合理吧?”
“你是说,凶手伪装成我的跟班,先是纵火把人引出去,然后潜入进来,最后达成杀人的目的?”郑升皱起眉头。
“排除你底下的人有二心,至少比警方潜进来杀人更有说法。”李玉看向郑升:“就你和手下那帮人的关系,可能性大不大?”
“他们多数是八月八出事时被帮派抛弃,临时投奔来的,对我的了解还不如你。”郑升摇了摇头:“谈不上忠心,但事前事后也都不可能和大陆有联系。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少数呢?”刘一鸣小心问道。
“少数是以前就和我出生入死的弟兄。”郑升严肃地盯着刘一鸣,似乎再听到问话就又要开枪了。
“那就是外人了。”刘一鸣看向地面,如今的光线令他伸脚不见鞋:“这地方那么黑,照明设施也被毁了,现在随便把衣服一套,帽子口罩啥的一戴,你们也很难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谁是谁吧?我看事情也没那么复杂,凶手就是这么摸黑混进来了。”
“所以......他现在跑不了。”李玉看着两人,两人也都看向李玉:“凶手既不是警方,也不和郑升是同一路人,他不管从哪个方向跑,基本都会碰到警方或郑升的人,要么就被山火挡着。所以,只要没有秘密通道这类东西,他最有可能待在这里或附近,等到警方与郑升的人正面冲突,或者火灭了,他再趁乱脱身,这是最安全的办法。而且,我还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不是只有那一个人。”
“......目的。”郑升不自觉地重复道。
“有头绪?”李玉眉头紧皱。
“杀人灭口。”郑升没有迟疑。
“杀什么人?灭什么口?”刘一鸣咽了下口水。
郑升回答道:“你们知道广岳物流......”
突然,郑升停下脚步,以至差点和后面的刘一鸣撞上。在刘一鸣和李玉不解的注视下,他咬紧牙关,抬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右侧,吓得刘一鸣连忙后退几步。而后,他又把枪口对准左侧,但左右两侧都是空空如也,在黑暗中都如死一般寂静。
“怎么了?”李玉不安地注视着郑升,看到他握着的枪连一丝抖动都没有。
“错觉。”
郑升狐疑地放下枪口,李、刘两人才松了口气。
“......所以说,广岳物流?”李玉问道。
“不,先打住。”郑升用枪身敲了敲身前的铁门,声音在远处的黑暗里回传过来:“这不是能随便说话的地方。”
“......这么邪乎?”刘一鸣挑了挑眉:“罢了罢了,你要真自首去,咱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倒是你手底下的人,他们知道这回事吗?”
“没,也来不及说。”郑升打开门,从裤袋掏出一台摩托罗拉:“我是觉得这火不对,口头交代下就赶了回来。不出所料,人已经没有,现在警方也已经屏蔽信号。”摩托罗拉显示已开机,但小屏幕上大方显着‘无信号’三个字”。
“警方很大的阵仗啊。”李玉摸着下巴。
刘一鸣补充:“国内现在明面已经很少持枪犯罪了吧?像升哥这样的大显眼包,肯定马虎不得。”他又伸长脖子看着郑升手中的枪,想从枪支上读取更多信息:“话说你们能带那么多枪进来,是使了什么法子?莫非和刚刚说的物流有关?”
“你觉得呢。”郑升马上注意到刘一鸣的目光,回头投去肃杀的眼神。
“不知道。”刘一鸣并没有被郑升的眼神吓倒,但还是把脖子缩了回去:“妹子怎么看?”
“至少肯定有人在帮你。”李玉深吸一口气:“坦白说吧,就是知道有人在帮,本来我就打算套你的情报,至少弄清幕后里头有谁,然后给你在刘总和警方那拖点时间,让你自个跑了。”
郑升在原地愣了一下,停滞有大概两秒,才又恢复前行。
“啊?”刘一鸣后知后觉地叫出声:“你是一开始就要我挨着这顿打的?”
“我可没答应要和警方百分百合作。”李玉无奈地说道:“不过,现在人自己要自首,不也省心了?”
“你这家伙,心眼一如既往地多。”虽然如此,刘一鸣完全没有生气,只是“委屈”地笑道:“回头可要好好请我一顿。”
“行。”李玉难得在厂子里笑了一下。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郑升有些不可置信地疑问道。
“是你把我引上贩毒的路,”李玉冷冷地看着郑升:“但也是你从那片林子里把我捞出来,让我在缅甸里还能有些体面。所以我至少要弄清楚,什么东西还能让你这种人受了委屈。”
思绪回到2002年的冬天,李玉回想起自己出逃的那一日,耳边有数不清的枪声、咒骂声,而她全身湿润地躺在船只的甲板上——在水底游到甲板上耗费了她全部的精力。她已经无路可逃,眼睁睁看着几个黑色的身影落到身边。紧接着,枪托猛击了她的面部,水和血混合着击飞到夹板的另一边。
“မင်းလွတ်မြောက်မှာမဟုတ်ဘူး။。(你逃不掉的。)”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直到脸上的日光被人影完全遮住。李玉察觉到,自己的衣服正从多个方向被撕扯着,发出“嘶嘶”的碎布声。她想呐喊,想求救,但除了衣服被撕碎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可能在下一秒,她就会成为被秃鹫分食的腐尸,连内脏都会分食殆尽吧。
然而,远处的枪响吓退了秃鹫,随着几发步枪连射,秃鹫们惊慌失措地后退着,纷纷跳入江中,或者倔强地成为一具尸体。待到此起彼伏的枪响结束,李玉感觉到有陌生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是个国人。”对方的汉语让李玉几乎听不出来,她已经两年没有听到过国话了。
“带她回去。”另一个汉语声响起,那是李玉第一次听到郑升的声音:“不能让她的命浪费了。”
......
“你要知道,这些话会出现在警方的笔录里。”
“我知道。”
李玉睁开眼,平静地回复着身后的郑升。现在的她正如7年前的郑升,领着身后心如死灰的自己,走向一片未曾设想过的领域:“到时我跟你一起。”
“图什么?”郑升不解,但更多的是不满。
李玉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举止神态像是在吸一口烟。
“图一个......没那么弱的共识吧。”
“你的脑袋被东西夹了?”郑升嫌弃着,用看弱智的眼神打量着李玉。
“这场面咋似曾相识呢。”最前头的刘一鸣挠着后脑,感觉脑袋隐隐作痛。
但他看到郑升停在道路尽头的一扇门前,脑袋又立刻清晰起来:“嗯,我好像认出这地方了。”
郑升没有回应,打开眼前的大门,众人的视野立刻变得宽阔:仅有一盏黄灯泡在深夜中摇晃,把众人的影子拉到几米长。原先这里站着大概5、6个持械男性,此时却空无一人。李玉当然马上认出来,这里就是原先开始交涉的空地,而对面就是她们来时的大门。
原来这果厂内部这么大,这么长时间才绕回起点,李玉不禁感慨道。
而且郑升也确实没有别的打算。如他所说,在被指明的这条路上,李玉她们都没碰上冲突。
郑升指了指对面的大门:“出去后继续沿着外围重新,大概就能回到入口,现在也没什么人在这里。”
“可算离开这乌漆墨黑的地方了。”刘一鸣松了口气。
“以防万一,我事先把门口锁了。”郑升快步上前,一路走到空地对面:“我这就去开。”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李玉看着郑升“哗啦啦”地掏出钥匙,提高声量询问对方,像是要挽留什么:“那具尸体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绑了他?”
“嗯。”郑升把手中的钥匙插进门孔,随着咔嚓一声,他在开门发出的叽呀声中尝试拉开大门:“绑架的这个人手里有证据,是关于......”
“关于............”
“......?”
郑升说着,却发现自己没了声音,而且李玉和刘一鸣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觉得是自己的声音变小了,于是打算清一下喉咙,但喉咙却失去了知觉,于是他用手捏了捏,却发现本该是喉结的地方变得空空如也,只是变成湿漉漉的一片。他再用虎口掐着喉咙,那里已经是一大片鲜血。
“......!!”反应过来郑升立马掏出手枪,但一只手粗暴地抓他的手腕,连带着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郑升还想反抗,但不断喷涌的鲜血阻碍了他的呼吸。他双眼布满血丝,牙齿也被血渗得通红,用最后的力气把枪掏出,但不知名的存在把他的手死死按住,让他的枪口始终无法向上。
然后,刀锋先一步落在郑升的胸口。
第一刀,郑升疼得发疯,四肢不受控制地拍打在刀锋之上,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第二刀,鲜血自郑升口中喷出,他的四肢僵硬地伸展开,只有手还勉强握着手枪,手臂横在胸前,试图挡住锋芒。
第三刀,刀锋插在手臂的间隙里,郑升奋力夹住,却被刀猛烈地抽出,血肉横飞。
第四刀,刀锋又一次落在郑升的胸口上,郑升手中的枪松开了。
第五刀,郑升的头往外一偏,彻底地死去。
然后是第六刀、第七刀、第八刀、第九刀、第十刀、第十一刀......刀口从左胸插到右胸,从胸腔插到心脏,从喉咙插到内肠......每一次落刀都是一场狂欢,两人不断在横飞的血液里跳舞,像是在进行一场久违而暴烈的吻。尽管施害者和受害者都没有出声,但刀锋落下的动作却愈演愈烈,肉与铁的声音在李玉和刘一鸣的耳中此起彼伏,仿佛被刺的不仅有郑升的肉体,还有自己深处的某种东西。
李玉不理解,也不愿意理解,她瘫坐在地,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然后,名为郑升的尸体在第二十三刀后彻底僵硬下来。那把刀终于从尸身中举起。
李玉的瞳孔涣散着,失神地看着那把红色的小刀在黑暗中漂浮。黑红相间的雨靴踩着血迹,一步步从阴影中靠近。
砰!
粗暴的关门声回荡在厂内,连同绝望的上锁声一起。没有言语,只有血滴的声音。一个穿戴着红白面具,身披黑色雨衣,戴的粗布手套的人形怪物,满身鲜血地站立在李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