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股冰冷的、生理性的恐惧,像无数只蚂蚁从尾椎骨爬上脊柱,直冲天灵盖。
她的身体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呼吸骤然停滞。
眼前那堆被碾成渣的黑色金属,像一条死不瞑目的毒蛇,狰狞地蜷缩在沈既白白皙的掌心。
那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真实颤抖。
这不是演的,这是身为一个卧底,在看到“同行”的设备被如此惨烈地缴获时,最本能的战栗。
完了,暴露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不,等等,耳环旁边……他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沈既白的眼神锐利依旧,但看到她这副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煞白的模样,眼中那能将人凌迟的锋利似乎柔和了一丝。
他反手将那堆废铁攥进拳心,仿佛只是捏碎了一只讨厌的苍蝇,然后上前一步,将因惊骇而浑身僵直的苏晚,顺势揽入怀中。
“别怕。”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声音低沉地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T然,“是冲着我来的。”
苏晚整个人都懵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靠在他怀里,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巨大问号。
大哥,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这玩意儿不是应该我揣兜里,然后被你发现,再上演一出“原来是你”的狗血戏码吗?
怎么成冲你来的了?
沈既白仿佛看穿了她脑袋里的弹幕,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将她被惊吓出的那一丝冰凉也一并抹去。
“你忘了赵天放那条疯狗了?”他解释道,逻辑清晰得令人发指,“我断了他的资金链,他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有本事请到‘灰狐’。”
灰狐?
苏晚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个代号在情报圈里不算陌生,一个以追踪和渗透闻名的境外情报掮客,业务能力顶级,收费也顶级,只认钱不认人。
据说此人行踪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沈既白成功地、完美地、将这颗从天而降的屎盆子,严丝合缝地扣到了一个“外部敌人”的头上。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姿态是极致的保护,言语却是极致的禁锢。
“这个‘灰狐’,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身边人。防不胜防。今天可以是一枚耳环,明天就可以是送来的一束花,一盒外卖。”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后怕的阴沉,“晚晚,我不敢赌。我不能让你有任何一丝危险。”
原来如此。
原来他妈的在这里等着我呢。
苏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凉得像深冬的湖底。
这男人已经不满足于大气层了,他这是准备原地飞升,在太阳系外俯视众生了。
他不是在解释,他是在宣布。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给她下达了最残酷的判决。
果然,当天下午,这座金丝笼就完成了它的终极形态升级。
沈既白告诉她,为了她的“绝对安全”,所有进入别墅的物品,包括快递、外卖、花束,都必须经过他和老何的双重安检。
那架势,比机场安检还严格,估计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掰开翅膀看看有没有藏东西。
紧接着,别墅内的网络被彻底切断,换成了一个物理隔绝的内部局域网。
她的笔记本电脑还能开机,但除了能玩玩单机版扫雷,和一块昂贵的板砖没什么区别。
最后,他递给她一部崭新的手机。
款式极简,像个老头乐,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沈既白、别墅内线,以及一个标注着“周医生”的陌生号码。
他做完这一切,还他妈一脸深情地看着她,仿佛他不是狱长,而是为爱牺牲一切的圣人。
“我知道这会让你有些不方便,”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但相信我,等我处理完赵天放,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委屈你了。”
苏晚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感动”和“理解”的笑容,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一边比中指一边疯狂输出国粹。
委屈?
何止是委屈,姐现在就是个信号为零的绝地孤狼,还是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那种。
傍晚,那位通讯录上的“周医生”如约而至。
沈既白亲自将他迎进门,解释说苏晚近期受惊过度,情绪不稳,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
苏晚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看着那个叫周医生的男人。
三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是那种典型的、能让患者放下戒备的心理医生。
“苏小姐,别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周医生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与她保持着一个礼貌而舒适的社交距离。
沈既白倒了杯水放在苏晚手边,又体贴地在周医生旁边坐下,摆出一副“我陪着你”的姿态。
周医生微笑着摇了摇头:“沈先生,为了保证咨询效果,我需要和苏小姐单独聊聊。”
沈既白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在周医生专业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晚和周医生两个人。
“我们从一些轻松的话题开始,”周医生的声音很柔和,“听说你很喜欢花?”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周医生的问题看似天马行空,从兴趣爱好聊到童年趣事,但苏晚知道,每一个问题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在层层剖析她的精神世界,评估她的压力水平和对沈既白的情感依赖程度。
她一边滴水不漏地扮演着那个受惊后极度依赖保护者的柔弱女友,一边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周医生正在做记录的手上。
他正在写字,手腕上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衬衫袖口。
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那支笔……
苏晚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支钢笔,通体深黑,笔夹是低调的铂金,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而无声。
那是一个极其小众的德国品牌,产量极少,以严谨的工艺和独特的设计闻名。
认识它的人不多,苏晚恰好是其中一个。
因为她因公殉职的父亲,生前最珍视的,就是这么一支一模一样的钢笔。
那是他参加国际刑侦交流会时,一位德国同行送的礼物。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巧合?还是……
“苏小姐?”周医生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抬起头,关切地问,“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沈先生说你最近总是做噩梦。”
苏晚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水杯,想要喝口水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的指尖,冰凉而轻微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