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之，大学生简单地打了个圆场，说了类似其他内容以后再教什么的，然后用诺基亚手机给包括陆睿明在内的全体拍了照。李玉则提前说明自己身份比较特殊，不适合入照，就负责给大家抓拍了。不得不说，诺基亚手机的拍摄像素实在不怎么样。
“嗯，拍好了。”大学生看了下递来的手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今天的课堂就到这里，谢谢大家过来听课，辛苦了大家了！”她终于能带上情绪和小朋友说话了，可能是如释重负，也可能是收到了李玉的感染。
“谢谢老师！”王空、晓黑还有个别学生异口同声地说道，其他多数学生则是听到命令般，一窝蜂地散开了，和进入室内的妈妈们或牵手或拥抱地陆续离开了教室。
等到小朋友基本散了，李晓黑拉了拉李玉的衣袖，低头抬眼地问道：“妈，我们是不是和老师道歉会比较好？”
“啊？”李玉没反应过来，她完全没料到女儿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额......为什么？”
“因为妈妈回答太长了，老师好像很没面子......”李晓黑有些害怕地问道，她不确定自己这么问对不对。
居然是人情世故方面的吗？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怎么考虑这些的......
“也行吧，确实有点太出风头了。”李玉勉为其难地说道。
“......而且妈妈上课居然开小差。”
“这也算吗哈哈......”李玉不好意思地赔笑道，没想到会被自家女儿批评了。
“也不把星星留给我......”
“哟，在这等着呢。”李玉故意不紧不慢地掏出三颗纸星星：“都在这里了。小程一颗，你三颗，这下不偏心了吧？”
“这还差不多。”李晓黑不满地说着，但满脸开心满意。
看着李晓黑小心翼翼地把星星装进口袋里，李玉担忧地问道：“你啊，年纪轻轻，没必要对自己和别人那么严格吧？”
“嗯？这算严格吗？”李晓黑疑惑地抬头：“我是觉得大人会这么要求自己啦......”
“谁家大人这么折腾自己啊？”
“红奶奶。”
是饭堂里其他妈妈提到过的，那个只提一嘴就令晓黑闻风色变的红奶奶？把自家小孩吓成这样，该是个非常人物，要还能见上面，多少要理论理论。
“红奶奶是红奶奶，你是你嘛。”李玉蹲下身子，摸着李晓黑柔软的脸颊：“刚刚才教过，大家对大家的期望不同，换句话说就是：没必要非得变成别人想要你成为的样子。你不一定非要学着红奶奶的样子去生活啊。”
“妈妈这句话，红奶奶也和我说过。”李晓黑委屈地辩解着：“说过好多次了，可我就是改不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刻意去学习，而是耳濡目染，成为一种习惯吗？对于李晓黑这样的孩子，区分这些确实太难了。说到底，这个红奶奶到底是怎样的人，能给晓黑带去这么深的印象？
“那就，多认识其他人。”
考虑到又要讲一会故事，李玉便就地坐下。地板是那种塑料拼图，不碍事。她抿着嘴，看着同样坐下的李晓黑，尽力摸索一个靠得住的答案。
“比如你婆婆，就你妈妈的妈妈，在村子里只会受教训，做啥事都跟着我爸，明明生下我后身体就不好，非要听我爸说的，没去医院复诊，错过了最好的医疗期，落了一身病。”
“为什么？婆婆讨厌爷爷吗？”
“是公公......你公公不是讨厌婆婆，他只是笨，以为在床上多躺躺就好了，不知道问题会这么严重，也不舍得花钱，就成这样了。我后面学当医生才明白怎么回事，跟你公公吵了一架，他也算是拉下脸跟婆婆道歉了。”
“这和多认识人有关系吗？”
“当然有，你婆婆没什么见识，一辈子就听公公的，所以就遭了罪。如果她多认识几个朋友，有人能意识到情况不对，那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我也是，小时候基本没人愿意供钱给我读书，自己也打算听家里的，嫁给一个人家算了。是认识了老师和同学，发现读书可以改变命运，才走上了另一条路。”
“虽然不太懂，”李晓黑欣慰地问道：“妈妈成功改变了命运吗？”
李玉半张着嘴，想说话却停在了原地，所有的思考都停在了高中毕业后，和某个男人手牵着手，奔跑出山头的那一晚。
那一晚，她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的束缚。那一晚，她失去了一切。
“有......不过没向着我想的那个方向改变。”
“什么意思？”李晓黑不安地问道，她注意到李玉落寞而自嘲般的表情。
“我太自以为是了。”李玉低着头，冷笑道：“因为读了爸妈没读过的书，就自以为比他们更好，更对，半点听不进他们的话。结果认识了一个坏人，很坏很坏的人，我被他骗了，骗到离家很远的地方，然后命运就朝着不知道的方向改变了，变成现在这个样。”
“妈妈被坏人欺负了吗！？”李晓黑突然生气地喊道。
“只是被骗了一下，很正常啦，哈哈。”
李玉不好意思地笑着，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却不料晓黑一股劲地扑在自己怀里。
“干......干嘛？”李玉满脸震惊，两只手不自觉地往后靠。但李晓黑扑过来的力度很轻，很柔和，就像只是单纯给予拥抱一般，像是冬天的沼泽里点起了篝火，温暖得令人流泪。
“没什么......”李晓黑把头埋进李玉的怀中，声音都进了肚子里：“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别闹，你妈没那么脆弱啦......”李玉想极力再说些安慰话，但晓黑把她抱得更紧了，没有力气，却压迫得她喘不过气：“这多不好意思......”
然而李晓黑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上的小小力气轻柔而强硬地拒绝了李玉的哀求。
很快，李玉就察觉到李晓黑的身体在不停地抖动，就好像发抖的小袋鼠躲进了妈妈的怀里。她心想这也太夸张了，正想伸手安抚，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正止不住地颤抖着，甚至连平稳拥抱都做不到。她这才明白，发抖的不是女儿，是她自己。
“傻孩子......”李玉说着，尽力抚摸着李晓黑发烫的后背，视线却不知不觉被烫模糊了，喉咙也止不住地滚烫着。
十年了。从来没人告诉过自己，应不应该害怕。
......
“好啊！都敢背着家里人和别人上床了，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你让我们家的面子往哪搁啊！？”
“是啊，不都说好要和隔壁家的小王成亲了吗？当年你妈我到处跟人家打点关系，好不容易给你搭上线了。把高中读完，找个好工作，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就得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背着小王去找男人呢！”
“我从来没要求你们这么做。而且上学是我自己的事，和别人无关。”
“钱是我们全家供你的！亲戚家的钱到现在都还欠着！怎么就成你自己的事！”
“我会自己挣回来！你急什么！”
“老子当然急！人家小王是村里有口皆碑的好小伙，年纪轻轻就跟着生产队跑，现在也都有份好工作！你要是学习那里出了意外，跟着起码不用受苦受累！但瞧瞧和你上床的那玩意，那是个什么东西！天天在校门口溜达，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现在把你肚子搞大了，连个人影都没有！他这种人能正经吗！”
“还不是你们整天吵吵吵，一点小事就跟杀猪一样闹，我能把人带回来吗？你们根本不了解他！!”
啪！
1999年的冬天，巴掌终结了父女间自出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所有的沟通都在这一巴掌下变得一文不值。
“你又打我......”李玉捂着发红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是啊.......从小到大都这样，感觉自己说不下去，要丢面了，就一巴掌招呼过来......小时候这样，读高中时这样，现在也这样。”
“我是为了你好......”父亲咬咬牙，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李玉释然地笑了：“你还是没搞懂问题在哪。”
李玉面色苍白地拿起放在门口旁的背囊，一声不吭地打开家门。那时天气很不好，外头还下着小雨，冷雨落在李玉蓬乱的脸上，但她丝毫不在乎，此刻没有东西能比她的心更冷了。
“女啊！”母亲及时拉住李玉的手臂，着急地想要解释什么，但除了女儿的名字，她什么也说不出口。自己的丈夫在愤怒的盯着，她完全没有可以反驳的勇气。
李玉站着，母亲拉着，父亲看着，除了屋外的雨声，屋内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最终，在一阵骇人的沉默中，李玉还是挣脱开了母亲，她失望透顶地看了看母亲愧疚和害怕的目光，然后决然地关上大门，永远消失在父母的视野里。
“......站住，回来！回来！”直到李玉已经走了好一会儿，母亲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她猛然打开已经关闭的门口，但只有雨水打在脸上，屋外早已没有李玉的身影。
“......有妈生没妈养的畜生！”父亲透过门口，看到一无所有的前方，不安地别过脸去。
后来李玉才知道，她的父母没有说错。她心心念念的男朋友就是职业的人口贩子，专门挑选涉世不深的大学生下手，把她们或卖到远方的山沟里，或卖出境外，作为惨无人道的人肉工具。因为肚子里有孩子，卖家可以拿两份钱，所以直到孩子出生之后，那个男人才在李玉面前原形毕露......
“求求你......”李玉满脸是汗地躺在漆黑的床上，头上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泡在闪烁着。她已经没有余力睁开眼了，只能听到附近有婴儿出生的哭声。那哭声实在过于清澈响亮，让李玉紧绷的心久违地舒展开来。
但是，随着哭声越来越远，李玉的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几乎就要从胸口里跳出。她挣扎着把头挪到哭声的方向，却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是个女婴。”一个衰老的女声说道：“一口价三千。”
“怎么才三千？”一个轻浮的男声不可置信地问道：“老张上一年刚被抓进去，现在可没那多安全的渠道了。”
“你这三千还没算接生的钱！而且现在警方到处抓人，我找买家就容易吗！？”女声愤怒地反问道。
“切。”男声不满地吐了口气。
“钱......什么钱？”李玉几乎昏迷：“我们......不是看大夫吗？让我看看孩子......”
李玉的呻吟无人理会，男声和女声仍自顾自地讨论着。
“这个女的你怎么搞？”男声不耐烦地问道。
“装车，送出去，老样子。”女声也不耐烦地回答，似乎这样的对话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李玉仍在苦苦呻吟着，希望耳旁的两个声音能把孩子带过来，但直到她的双眼和双耳都被蒙上，她都没能听到自己骨肉的声音。
......
这十年里，早已埋葬的情感和话语正从泥泞中挣扎着，满溢的委屈和不甘要从冰冷的坚土中爬出，而女儿的拥抱，成为十年后的第一场春雨。
春雨融化坚土，化作泥和水的泪，这股泪几乎要从李玉干涸的眼眶中涌出。
“对不起啊，晓黑。”趁着李晓黑没有看见，李玉立刻擦干湿润的眼角，用平和且温柔的语气对着怀中的骨肉呢喃着：“你妈要是再聪明一点......再谦虚一点......”
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只是把紧紧晓黑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晓黑感受到怀中的亲人身体已经不再颤抖，她慢慢离开李玉的怀里。李玉也是心领神会，同时分开自己和李晓黑。李玉微微一笑，庆幸自己能和女儿完成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旅行。
但，李晓黑已经不在了这里了。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李晓黑便不见了踪迹，敞亮的教室也瞬间昏暗下来。李玉猛地再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瞬间变化的一切，不由得冷汗直冒，不受控制地大叫着。
“晓黑！!”
她立刻站起身来，却全然不见晓黑的踪迹，有的只是破旧果厂的办公室内乱糟糟的一切。周围全是干燥且肮脏的灰尘，鼻腔里尽是难受得让人咳嗽的浑浊空气，唯一让李玉感到有些温暖的就是手上某种湿漉漉的液体。
原来都是幻觉，李玉按了按眼眉，花了不到五秒钟理清了自己的现状。自己随着黄一鸣进了果厂，打算拿黄一鸣去套郑升的目的，但在关键时刻却毒发昏过去了，陷进去一个好到不真实的回忆......真是倒霉。
再揉揉眉头，视野该适应黑暗了。李玉睁开眼，手指上湿漉漉的液体却停留在眼眉上，迟迟没有消失，用手臂去擦好像也擦不干净。这东西不是水吗？
于是李玉看向手掌的方向，沿着黑漆漆的液体往上看去：有一个男性被绳子绑在墙角，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住，眼睛、嘴巴也被黑胶带蒙上。窗边的月光静静洒在他的脸上，李玉这才看清，液体是从男人的脸下流出来的。
然后李玉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人，而是一具颈脖被利器强行撕开的尸体，血液自气管喷涌，流淌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