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蹲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她死死盯着那个叫老何的园丁，试图从他那张饱经风霜、毫无波澜的脸上，再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刚才的破绽。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个沉默寡言、略显木讷的中年男人，垂着手，站在沈既白的身后，像一株没有生命的背景植物。
刚才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指向，就像一阵风吹过湖面，了无痕迹。
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一个更加阴险的、请君入瓮的陷阱？
她不敢赌。
沈既白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伸手，从老何身旁的工具篮里，拿起了那把泛着银光的园艺剪刀。
“咔嚓。”
他随手剪掉了旁边一株盛放玫瑰的残叶，动作优雅，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剪刀开合的清脆声响，却像重锤敲在苏晚紧绷的神经上。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关切：“怎么了？不喜欢老何种的花吗？”
一股寒意顺着苏晚的脊椎向上爬。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迅速收回在老何身上的视线，垂下眼帘，盯着那丛被连根拔起的暗紫卷绢的残骸。
“没有，”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自然，带着一丝好奇，“只是觉得这个品种很特别，以前没见过。”
“哦？”沈既白笑了，那笑意像是冬日暖阳，融化了刚才的冰冷，却无法抵达眼底。
他将剪刀递还给老何，金属柄在老何布满老茧的手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
“喜欢就好。”他走过来，自然地揽住苏晚的肩膀，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带起来。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度却像烙铁，烫得她心惊。
“让他多费心，”沈既白侧头对老何吩咐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苏小姐喜欢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这样，就不用总想着出去了。”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压得苏晚几乎喘不过气。
他揽着她，沿着湖边的石板小径慢慢散步。
湖风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脸颊，凉飕飕的。
“最近外面不太平。”沈既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警告，“你那位叫老陈的上级，现在官方定义是‘协查人员失踪’。赵天放那条疯狗，已经开始无差别地咬人了。”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陈队失踪了。
这个消息比赵天放的威胁更让她感到恐慌。
“所以，为了你的绝对安全，”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姿态亲昵，言语却冰冷，“我加强了别墅的安保。老何这个人，看起来憨厚，其实是特种兵退下来的，格斗和侦察都是一把好手。除了园丁，他也负责监控外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园丁，这分明是一个披着园丁外衣的狱卒。
严密的监视被他说成了无微不至的保护，铜墙铁壁的囚笼被他描绘成了温暖安全的港湾。
这个男人的逻辑，已经彻底扭曲成了他自身欲望的形状。
苏晚只能沉默地听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每天送来的那些花，还喜欢吗？我记得你好像很偏爱那种紫色的……叫什么来着？”
来了。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能感觉到沈既白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欣喜和羞涩，仿佛被恋人猜中了心事。
“嗯，很喜欢。是紫苑的一种，感觉很特别。”她不敢流露出半分异常，每一个微表情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这是她身为“晚星”的本能。
沈既白凝视了她几秒，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最终，他满意地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你喜欢就好。”
那一晚，苏晚几乎一夜无眠。
直到第二天傍晚，新的花束如期送达。
别墅的佣人将它抱进她的房间，那一大捧娇艳欲滴的鲜花，在她眼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她反锁上房门，连灯都没开，整个人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像个拆弹专家一样，小心翼翼地在那束花里翻找。
终于，她在花束的中心位置，找到了那支熟悉的、颜色深邃的暗紫卷绢。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花茎，心脏狂跳。
可当她将那支花抽出来时，瞳孔狠狠一缩。
花朵下方的茎秆，被人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工具，齐整地掐断了，只剩下一丝脆弱的表皮还勉强连接着花和茎，让它看起来似乎还完好无损。
但只要轻轻一碰，花头就会垂落下来。
这不是运输途中颠簸造成的意外损坏。
花店的包装极其专业，每一支花都被妥善固定。
这是一个人为的、明确无误的信号。
苏晚的血液在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她缓缓地、缓缓地靠着墙壁滑坐到地毯上，手里捏着那支被“斩首”的紫苑。
她明白了。
她与专案组之间，那条用“暗紫卷绢”建立起来的、微弱而宝贵的暗号通道，已经彻底暴露。
不，甚至比暴露更糟。
它已经被敌人截获，并被反向利用，传回了这个致命的警告：联络中断，你已暴露，停止一切行动。
是沈既白，还是赵天放？或者，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吞噬。
旧的通道已死，再用就是自投罗网。
她被困在这座孤岛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和聋子。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苏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既然旧路已断，那她就必须冒险，重新凿出一条新的路来。
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万丈深渊。
次日下午，湖边的阳光正好。
苏晚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以饭后消食为由，再次走出了别墅。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修剪草坪的“园丁”老何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