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把锋利的剪刀。
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硬质纸片。
沈既白将它展开，轻飘飘地放在苏晚面前的玻璃台面上。
一张单程机票。
目的地：赫尔辛基。起飞时间：凌晨三点。乘客姓名：苏晚。
他的指尖在机票上轻轻一点，然后才拿起那把银色的花艺剪刀，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掂了掂，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又危险的响声。
“给你准备的。”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熟悉的温和，但此刻听在苏晚耳中，却比恶鬼的低语更让她毛骨悚然。
“只要你点头，现在就走，从此以后，你是苏晚，不是晚星。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开一家真正的花店，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包括你那个代号‘风筝’的上级留下的烂摊子。”
苏晚的视线从机票上挪开，落在他手中的剪刀上，刃口在射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一个选择。
是拿着机票远走高飞，彻底背叛自己的信仰和同伴，换一个虚无缥缈的“自由”。
还是留下来，面对这个已经撕下所有伪装的、真正的沈既白。
她选择了沉默。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坚决的回答。
沈既白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他脸上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叹息的了然。
他随手从旁边的花桶里抽出一支含苞待放的白玫瑰，花茎上布满了尖锐的硬刺。
“咔嚓。”
剪刀落下，一根尖刺被齐根剪断，掉落在地。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一边修剪着玫瑰，一边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开口，仿佛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影像，“是在嘉信中心的咖啡厅。那天你穿了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子，左边裙角有一道不明显的、被什么东西挂过的褶皱，大概三厘米长。”
“咔嚓。”又一根刺落下。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她出门前，裙子确实不小心被衣架挂了一下，她以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你坐在我对角线的位置，从我坐下到我起身，你的视线一共在我身上停留了七次。第一次，1.2秒，是标准的陌生人打量。第二次，3.5秒，你看到了我袖扣的样式。第三次，2.8秒……”他像在报出一串枯燥的交易数据，精准到令人发指。
“咔嚓、咔嚓……”剪刀的声响规律而沉闷，一根根尖刺被剥离，花茎变得光秃秃的，脆弱不堪。
“所以，晚星警官，”他停下动作，将那支被“净化”过的白玫瑰举到眼前，目光却穿过花瓣，牢牢地锁住她，“我从第一秒钟就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我只是……很好奇，这场为我量身定制的爱情游戏，你能演到哪一步。而我，又会不会真的爱上你。”
他把那支光秃秃的玫瑰递到她面前。
“现在，游戏结束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给你报信的‘风筝’，他的死不是我做的，但他的暴露，意味着我的对手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那位叫老陈的上级，很快也会被定义为‘协查人员失踪’。你再待在这里，不安全。”
他将机票和剪刀都扫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杂响。
“你没有选择了，必须跟我走。”
夜色深沉，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被巨大湖泊环绕的别墅区。
这里的安保比苏晚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森严，从入口到别墅主楼，至少经过了三道岗哨和人脸识别。
沈既白将她带进一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别墅。
与其说是家，这里更像一个冰冷的、被高科技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客厅里，他当着她的面，将她的手机、钱包，连同那串花店的钥匙，都锁进了保险箱。
然后，他递给她一部全新的手机。
“这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我的。”
苏晚接过手机，入手冰凉。
屏幕亮起，界面干净得只有通话和短信两个功能。
她试着拨打110，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机械女声。
沈既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地开口：“别白费力气了。”他指了指窗外，“这栋别墅周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红外感应，压力警报。你走不出这片湖。”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一个穿着工装服、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正在给草坪浇水。
“那是老何，这里的园丁，有任何需要可以跟他说。”沈既白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我的对手叫赵天放，一个为了赢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为了你的安全，这段时间，你必须留在这里。等我解决了所有麻烦，就放你走。”
他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仿佛这一切真的是为了保护她。
苏晚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在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最高级别的囚禁。
被困在湖边别墅的日子，像是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时间流逝得缓慢而黏稠。
苏晚被允许的唯一一项“自由”，是为这栋空旷的别墅订购鲜花。
仿佛是为了提醒她曾经的身份。
她利用这个机会，在一次订单中，不动声色地夹杂了一种名为“暗紫卷绢”的罕见紫苑花。
这种花，只在城西郊区的一个花卉基地有小范围种植，而那个基地旁边，就是专案组曾经启用的一个安全屋。
这是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信号，一次绝望的试探。
第二天，送来的巨大花束里，真的混着一支纤细的暗紫卷绢。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有人收到了她的信号！
她按捺住激动，借口在湖边散步消食，走到一处昨天就观察好的，由几块巨石堆叠而成的景观旁。
她状似无意地拨弄了一下头发，“不慎”将沈既白前几天心血来潮送她的一枚珍珠耳环，掉进了一道只有手能勉强伸进去的石缝里。
做完这一切，她平静地返回别墅。
第二天下午，她故技重施，以“寻找失物”为由，再次来到那片石景旁。
她蹲下身，将手探进那道熟悉的石缝。
空空如也。
耳环不见了。
就在她心脏一沉，以为计划落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石缝旁边，多了一小丛被人新移栽过来的、带着湿润泥土的植物。
是暗紫卷绢。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组织没有放弃她！
他们就在附近，并且已经建立了最原始的联络方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要起身离开，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却从背后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在找这个吗？”
苏晚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僵硬地回过头，看见沈既白就站在她身后不足三米的地方，逆着光的脸看不清表情。
他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枚珍珠耳环，正是她昨天“遗失”的那一枚。
而在他身后，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园丁老何，正垂着手，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站着。
沈既白缓步上前，蹲下身，亲自将那枚冰凉的珍珠戴回她的耳垂。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缱绻。
“这里的花，只为我一个人开，好吗？”
他的话音刚落，苏晚的余光看到，老何弯下腰，用一把小小的工兵铲，面无表情地将那丛刚刚带来希望的暗紫卷绢，连根铲起，扔进了随身的垃圾袋里。
沈既白凝视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件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差点忘了，这是赵天放派人给你送的‘礼物’，被老何截下来了。”
那是一张被对折的A4纸。
纸上，是她父亲苏建国穿着警服的旧照片，照片上，被人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狰狞的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