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但听到上课铃后的李玉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仿佛记忆中那个戴着老花镜、耷拉着脑袋的语文老师就要从木门边走进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红塔山”,熏得教室里满是烟味。
而在上课铃响时,总有迟到的学生来不及啃完家里带来的红薯,就这么一边翻开课本一边吧唧着嘴,让本就刺鼻的烟味盖上烤红薯的香气,习 惯后竟令人欲罢不能。
烟味、红薯味,还有书的香味,这些都成为了独属李玉的小学味道。
这味道有股独特的魔力,有时候李玉没有吃饱饭,就把鼻子贴在米黄色的书纸上,用混合着纸浆和油墨的书香作佐料,深深吸气,就这么一鼻子一鼻子地把香味送进肚子里,直到能填饱肚子为止。这股香味让李玉念念不忘,以至于她有事没事就把鼻子贴在书页上,饿了困了就把味道当零食吃。
李玉一直享受着这种味:不是因为二手烟很好闻,可能因为红薯很香或书很好读,肯定因为在同学们受不住烟味咳起来时,她都能比其他同学忍得更久。
所有人都咳了起来,自己却没有咳,那说明自己比别人厉害。每到这时,小李玉都会得意地翘起小鼻子尖,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宣示胜利。
她知道吸烟有害健康的概念,但她同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社会规律:虽然大家都知道吸烟会致癌,而且也避免像她那样的小孩子吸,但只要会吸烟的人,大家乐意安静地听他们讲话,对这个人的行为举止也更亲切。不吸烟的都是不入流的异类,而会吸烟的能得到村里所有人的尊重。
和尊重比起来,健康是完全不重要的。或者说,健康这个词就是专门哄骗小孩的,就像听话的小孩停止哭泣后永远得不到父母承诺过的果糖,否则无法解释聪明的大人们为什么都喜欢吸烟。语文老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叔叔阿姨之所以不想让我们吸烟,就是为了永远成为比小孩威风的大人,这样大人就能永远使唤我们了!”
小李玉兴奋地把这个真理告知给语文老师,于是她的童年多了木戒尺打在手心的味道。
......
“然后我那语文老师再也没当着学生的面吸了。他解释说不喜欢听学生咳,课没法上了,竟当堂宣誓要戒掉吸了半辈子的烟,要我们全体学生作证。虽然高中回来开师生宴时看到他还是没戒掉,但至少在学校里,他确实没再吸过一根,哪怕是课后的走廊里......"
"所以吸烟真的会......歪风吗!”
黄川福利院正楼里,有一间专门用于上课的小教室,里面洋洋洒洒地坐着十来个小朋友。这些小朋友坐姿都勉强算端正,但也只限于在说故事的时候。至少在李玉插手课堂前,里头的小同学已经闹出不少怪动静,满是涂鸦的小桌椅歪歪斜斜地摆了一地。除了李玉和晓黑、王空和陆睿明以及少数学生,没有一组桌椅是正常摆放的。
李玉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被自家小孩强行拉来上课,自己却不知不觉当了代课老师?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本负责授课的两位义教大学生,其中一位居然睡过头,导致完全错过上课时间。从另一位女同学厌恶的通话上看,睡过头的同学就算立刻打车也赶不过来,索性回床上继续睡了(那女同学毫无攻击性地骂了同学一顿,把通话内容都透底了)。
“安静,安静,同学们上课了......哎。”
于是本该有序展开的课堂上,只留下一个毫无授课经验的小同学,在讲台上指导更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课堂的内容是消防安全。安全教育嘛,讲给小朋友听也无可厚非,够简单有趣就行了。但把安全教育搞成学生早读属实是一种犯罪!不对,早读都要比这个生动有趣。
授课的学生显然不清楚小孩子的课堂应该是什么样,或者从来没想过在讲台和在课桌上有什么区别,生搬硬套地把高中大学的一套搬到这里。已经上课快二十分钟,在李玉看来,义教只是照着投影仪和小册子照本宣科地念资料,完全没有情绪,也不情愿有情绪,生怕出现意料之外的错误......这是把自己完全封闭在外面了。
既然老师自己都不敢当回事,底下的学生可就不惯着了。也许是出于妈妈们的吩咐,孩子们都还愿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已经没多少学生还留意课堂本身了。他们有的呆呆望着老师和投影仪以外的地方,有的则拿起小车、机器人等玩具模拟桌面世界大战,连王空这样的乖孩子都顶不住趴在桌子上,侧着头和同桌的陆睿明聊些什么。整个课室只有李晓黑还尝试着认真听课记笔记,但认真如她都在短短二十分钟内打了俩哈欠......
这孩子,平日里都这么卖力吗?李玉一边看着犯困却强撑着的李晓黑,一边拿笔记纸折着纸星星,这是十多年前在课堂上遗留的肌肉记忆。
又过了五分钟,这堂课既没有你问我答,也没有游戏互动.......现在的大学生已经想象不出“有趣”这个概念吗?还是都觉得是个走形式的任务,全然无所谓了?李玉不理解,听课的还都是童心未泯的小孩子,怎么都该上点心才是。
也就开头亮出的投影仪以及后续展出的PPT让李玉眼前一亮:这些李玉眼中的高新科技,在她高中那会可都是金贵的仪器,而现在连这种偏僻的课堂都随地配备着,这让她感觉自己是个穿越未来的古人,有种时空错位的不适感。
哦,也不只有李玉自己,隔壁桌的钢琴少年陆睿明也是穿越一般,正无语地环顾一切。他是被王空强行拉来上课的,从进课室到现在都是一幅巨嫌弃的厌世脸,撅着嘴用下巴看人,脸色跟憋尿一样。仿佛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这样,快半小时的课,他的脸色都一如既往地难受。
能打破僵局的大人们都在课室外,可她们也不确定是否要强行打破这个局面。僵持之下,李玉成了教室里唯一的求救对象。也可能是李玉在桌底下结纸星星的小动作被发现了,燃起了对方仅存的教师尊严?不,更有可能是大学生自己也到极限了......总之,当义教假装很热情地向李玉问道:“这位妈妈,你怎么看?”的时候,李玉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不,何止是不觉得意外,不如说终于等到全体目光集中过来的时候,尤其是感受到李晓黑那快睁不开的眼睛突然闪过一丝期待。
“嗯......我其实想知道,大家觉得‘烟’是个什么东西?”
在女同学疑惑的“啊?哦”声中,李玉感到自己的鼻子尖小小地翘了起来。
事实证明,教育这东西就应该因地制宜。开头讲定理、讲公式,那是高等教育的方法,这对字都认不全的孩子无疑是对牛弹琴。这些小朋友还不能理解字与字的意思,对“烟”没有概念,所以首要的任务是让小朋友从身边的故事理解,而且语调要尽可能地此起彼伏。虽然这么想有点对不起教师行业,但同为工作,接客和教育都讲究因人而异。李玉好笑又庆幸自己的工作经验能在眼下发挥作用。
当然,自己爱抽只是非常非常次要的原因。
事实也如李玉所想。当她循序渐进地分享小学故事时,尤其她毫不吝啬地展现自己对香烟红薯,以及学生生活的喜爱时,学生们的躁动肉眼可见地变少了,随着故事的深入,甚至有学生按耐不住好奇,开始主动提问。
"所以吸烟真的会......歪风吗!”吐字不清晰的独眼学生趴在桌子上,桌上还放着一把很显眼的银白色玩具枪,看款式,仿的是沙漠之鹰。这孩子李玉有点印象,在钢琴比赛开始前李晓黑介绍过,名字好像叫袁亮。
独眼男孩虽然不能理解“威风”是什么意思,但没被眼罩遮住的另一只眼中充满着纯粹的好奇。
王空和李晓黑也投来同样纯粹的目光,这些目光就像在死寂的森林里点起了热情的火,竟开始在学生之间蔓延开来,让李玉前所未有地被毫无恶意的目光注视着。
除了那个把自己卖到国外的男人,李玉几乎是第一次分享自己的学生生活,也是第一次被善意地看待这些生活。感受着这些目光,李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想远了,思绪回到学生的问题上:吸烟真的很威风吗?
当然很是威风!脑中的小李玉在身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被成人李玉及时压了下去。
现在的她已经太过清楚烟的味道,已经完全过了认为吸烟和帅气挂钩的心理年龄。但,吸烟也并不是件值得大书特书的坏事,哪怕教师、医生和科学家们一再强调吸烟的危害,她仍不忍心对这个行为过于苛责......香烟承载着太多人情与回忆,没人喜欢被人指着鼻子否定自己和他人的过去。如果一个活人能随时接受自己的过去被人指指点点,那她要么是毫无主见的软蛋,要么是内心精神强大可以不屑一顾的神人。
“很难说呢,因为威不威风从来是别人的评价,而不是自己的。”
她捡起讲台上的一支签字笔,靠在黑板上,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笔被稳稳夹在指节中段,既不温柔也不粗暴,更像是多年老友间熟稔的相扣——那是烟民的手势。
“人对人的期望不一样。比如在课室外看着你们的妈妈们,她们都希望你们健康平安,在这时吸烟不仅是坏的,而且是邪恶的。但你们长大会遇到的一些人,可能是你们的同学和朋友,他们更希望能玩到一起......你们手里的一些玩具,比如这位程同学手里的白色小羊,就是动画片里叫“美美羊”的角色。”
现在电视里到处都热播关于狼和羊的动画,李玉下馆子时就能看到店家孩子们拉起塑料圆凳,成群结队地坐着看着,不知不觉竟也记住了。想来这个孩子应该和同龄人一样,有着相似的爱好。
“你知道‘美美羊’!”姓程的小朋友突然大叫着,可能因为兔唇手术的修复效果有些不尽人意,又或者确实是太兴奋了,带着鼻音的叫喊确实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哇,程美怡居然说话了!”李晓黑显然是教室里最吃惊的一个,椅子都连带退了几厘米。
程同学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抱着绵羊玩具就又缩了下去,脸红地别过头,把嘴深深埋在玩偶下。
“晓黑,大惊小怪就不对喽。”
李玉笑着看向李晓黑,刺骨的寒意从眼缝里射出,吓得晓黑连忙捂住嘴。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李玉从讲台上走到小程桌旁,缓缓蹲下身子,柔和地询问道:“小程同学,你平日里是不是不擅长和大家说话?”
小程同学显然是害怕极了,只是把头别过去,完全不敢出声。这让李玉显得有点尴尬。
“老师!”王空热情地举起手,打破了恼人的沉默:“我能替小程同学回答吗?”
“可以吗?”李玉小心翼翼地问眼前的小女孩,生怕自己下一句话就把她吞掉了。
小程看了看李玉,又看了看王空,似乎是从王空的笑容中得到了鼓励,她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嘻嘻。”王空便笔直地站起,胸有成竹地看向李玉:“因为小程有兔唇,虽然做过手术,但是没完全好,又因为上学时有同学被小程吓到了,所以小程害怕会吓到人,就会躲起来不说话!”
“原来如此,真贴心。”李玉直起身子,赞同地点着头:“不过,刚刚小程同学为什么又愿意说话呢?”
王空却突然不回答了,她微笑着看向缩成一团的小程,用眼神鼓励她自己作答。
“是因为......‘美美羊’。”小程在王空炙热的目光中,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回答道:“你认识‘美美羊’!你还记得我叫什么!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怕我说话!就这样......”
她情绪一会高昂,一会低落,看样子很没底气,但终究是勇敢地把话说出来了。
“嗯,说得真好!”李玉把手摊在小程面前,一颗棱角分明的纸星星就这么凭空出现在掌心上。
“这就是......我们友谊的象征。”在全教室同学的目光下,李玉把星星别在羊玩偶的头上,因为玩偶头上有足够蓬松的毛,稍微按了几下,星星真的固定在玩偶头上。
“哇......”李玉和小程收获了全教室小同学羡慕的目光。
“谢谢......老师!”小程高兴地咧着嘴,语气半点已经没有刚才的害羞。
“你的谢谢我收下了!”李玉的鼻子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大步流星地走回讲台上:“所以,香烟和‘美美羊’,还有这颗星星一样,是种表示互相理解的证明,有了证明,大家就会更放心地交朋友。但吸烟和‘美美羊’不一样,它是一定会伤害自己和别人的身体的。你说威不威风?我不知道,那是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更重要的是,你们要不要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别人的信任,别人的信任是否真的有那么重要。”
“那老师,大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身体才能互相理解呢?”左手单手戴着手套的小同学举起右手问道,李玉同样有印象提到过,她好像是有并指症的女孩,李晓黑叫她黄奇齐。
“嗯......可以让我先听听你的看法吗?”李玉感觉自己声音高了几个调调。
“我不知道。”黄同学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知道也可以先编一个。”李玉语气平缓:“不要紧的,这不是考试,也没有一定正确的答案,但大家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想法可以是错的,但不能没有想法,也不应该因为想法会错而不表达出来。”
“额......”黄同学重重地低下了头,小小的脑袋正高速思考着:“......因为很帅?男生都喜欢耍帅,为了出风头就啥也不管了。”
哟,这孩子竟然得出了和自己小时候一样的结论,了不起。李玉想。
“嗯,很有意思的想法!”李玉高兴地肯定道,连带着让黄奇齐的眼眸都闪闪发亮起来。
“那隔壁的男同学,你又是怎么想的?”李玉看向坐在隔壁桌的陆睿明。她打算趁热打铁,通过表率把课堂氛围炒热起来,给那些碍于身体或心智而封闭内心的孩子们再打开一扇门。而她自信作为大青年的陆睿明能完成这个任务。
“......你确定要我讲吗?”陆睿明眯起眼,不安地问道。
“只是分享看法而已,不用紧张。”李玉温柔地确信着,她逐渐自信自己有当老师的潜力。
“那我说了。”陆睿明双手交叠在腹前,慵懒地往后靠,但眼神始终盯着李玉:“因为历史。”
“历......史?”和陆睿明同桌的王空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陆睿明咽了下口水:“两个原因:一个是物质经济的外因。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我们一日三餐吃饱饭也就是最近十来二十年的事,电影、游戏这些娱乐方式也是近十年才在一般百姓普及开来。在此之前,一般人不存在比香烟更便宜方便的娱乐,就是说没有选择的自由。”
“额......”李玉不自觉地叫了一声,她没料到对方会像论证一般把整套观点抛出来。。
“另一个是文化教育的内因。当时的教育普及很差,科学常识没有下沉,没人觉得吸烟会影响健康,或者至少不会影响太多。而且刚才说过,烟在那个年代入手门槛低。因此,吸烟很容易就延伸成一种社交文化。社交的本质是人的脸面,一些人为了要脸,把吸烟的成瘾性包装成一种事关尊严的男子汉文化,美其名曰‘合群’,但这都只是用来逃避自己屈服于成瘾性的借口。”
“完全听不懂。”李晓黑小声地嘀咕着。
“原来大哥哥会说那么多话啊?”王空在一边好奇地歪着头。
“这位同学,”李玉则把小朋友的感受抛到一边,只感觉自己脸上有一块青筋开始抽搐着,那是身为烟民的尊严在呐喊:“你想说抽烟的人很......软弱?”
“嗯?”陆睿明先是一愣,似乎在琢磨着“软弱”这个词汇,然后平淡地点了点头:“这么说也没错。”
“那可真是奇怪。”李玉努力维持着微笑。
她自信这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愤青在发表自以为惊世骇俗的暴论,以此博得虚无缥缈的认同。对付这种自我沉浸的学生,只要摆出客观事实就能啪啪打脸。
“说到历史,有很多强大的历史人物,他们也会吸烟,比如我国的鲁迅、苏联的斯大林,甚至主席都是公认的老烟民,听说他老人家还有超过60年的烟龄。你是说这些人都是软弱的吗?”
“从现代的角度,是。”
“啊?”
还沉浸在得意中的李玉脸上瞬间凝固了,某种近乎错觉的冲击打在脑袋上。
别说李玉自己,门外的妈妈们也是按耐不住,嘈杂声甚至传到了室内。无论如何体谅眼下的青年,他的发言都相当地政治不正确。
当然,室内的儿童从一开始就没听懂问答双方的意思,只是觉得越发热闹,更安静和好奇起来。
“啊......果然,”陆睿明环顾了下周遭,几乎翻了个白眼:“这只是我个人看法,干嘛这样大惊小怪,怪吓人的。”
李玉冒着冷汗,在惊愕中勉强试着打圆场:“你说话太冲了,哪能这样对伟人评头论足的?放点尊重嘛。”
“就事论事,我也没不尊重人啊......”陆睿明疑惑道,将信将疑回看了下身边的小空,眼里绝不承认自己有闪过一丝一毫的期待:“小空?”
“我觉得阿姨说得对!”看到陆睿明毫无期待的目光,小空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陆睿明死了半天的表情变得更死了。
“......好吧,我语气也许确实不咋的,要是冒犯到大家,我在这先说声对不住。”
他随后挺直了身体,诚恳地道歉着,脸上和身上的阴沉劲和懒散劲被他果决地扔在一边,慵懒和认真在他身上切换自如,速度之快让还想嘲讽两句的李玉都无从下口。
“我只是奇怪。你说的语文老师,自己都觉得抽烟是坏事,可这也不影响他是能凑一起吃饭的好老师啊。怎么换个对象,大家就觉得我在冒犯了?”
大伙刚打算松懈,少年便立刻话锋一转,骨子比他的腰子要倔得多。
李玉不由得怨恨起,不仅是因为少年的死缠烂打,而且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纠不出错,一时间想不出如何驳倒对方,气被憋在肚子里打转。
气氛差不多得了,这么敏感的话题别老揪着不放啊!
李玉还不能让课堂沉默下来,这涉及到烟民的自尊。李玉的内心呐喊着,但大脑却一片空白。沉默越发震耳欲聋,已经快到尴尬的境地了,就像擂台上被击倒在地的拳击手,再过几秒,裁判的判负声就要宣告下来。
她认输般地瞄了下课堂,发现李晓黑的目光格外地炙热,那是李玉从未感受过的信任。
信任......如果是自己信任的老师,他们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李玉闭起眼,把自己沉入记忆的大海里,她一生里都没感觉大脑像现在这般运作迅速。
于是,课室响起了熟悉的划黑板的声音。
“因为大家的身份......影响力不一样。”
手握粉笔的肥大男性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老练地从桌面上拾起白粉笔,他的身影正在和李玉的动作重合着。李玉很明白,这个近乎幻觉的身影,正是自己以前瞧不起的乡中历史老师。
“刚才说的这些人,都是世界有名的大人物......应该说是公众人物吧。公众人物有个不成文的使命,就是凝聚社会所有人的共识。你问老师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很简单,哪怕老师干了啥坏事,把天说破也就是“败坏师德”,顶多村里人留点心理阴影。但那些世界人物?不行,这已经涉及到民族国家的共识了。”
李玉模仿着历史老师的动作,颤颤巍巍地在黑板上写下“共识”、“认同”两个词。
“想象一下,要是大伙你一句我一句都对这些人踩上一脚,共识就会被破坏,人与人之间的认同就丢了,社会也就乱了套。像你刚才这样随便说人家软弱,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意思,就是会给人觉得在破坏共识,往严重说甚至是危害社会了。所以为了社会稳定,我们不该随意对历史人物指手画脚。”
李玉回头看向座位,在李晓黑的座位旁,年轻时的自己正抬头看着自己,手中快速地写着笔记。她突然想起自己曾是班里的好学生。
“阿姨好厉害!”还是王空带头发出的感叹。
“共识......”李晓黑在笔记本歪歪斜斜地记下像“共识”这样的词句,特别认真地在字旁附上拼音。
其他学生则是来回打量李玉和陆睿明两人,期待两个人能吵得更热闹些。
至于陆睿明,死缠烂打的他第一次停下了“拷问”,沉默地回味着刚才的回答,他的思考终于撞到了高墙。
不枉自己转动脑筋,这人总算消停了。李玉想。
“好弱的共识。”
陆睿明并没有思考太久,只是声若蚊蝇,轻飘飘地把头撇到一边,连一向明察秋毫的李玉都差点错过。
“什么?”
“没什么。”陆睿明用手托着下巴,眼珠疲惫地向上翻着,一副仰望断头台的死刑犯模样:“我只是觉得......咱们说的好像都和消防无关。”
话音刚落,响亮的下课铃自教室上方响起。李玉才看到角落里的女大学生已经拉起桌子,在教室角落坐着,两人面面相觑,在一片尴尬的安静中注视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