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计鸢出差两天，回来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新的笔筒——木质，手工雕刻，花纹跟他书房里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笔筒几乎一模一样，但明显是新的，木头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老笔筒还在原处，新的就放在旁边，像是来认亲的。
“你买的？”计鸢把新笔筒拿起来看了看，雕工细致，木头用料也不错。
“上次出差在苏州看到一个老师傅现场刻的，我拿您的老笔筒照片给他看，他说这个花纹是明式卷草纹，他能复刻，我就让他刻了一个。”韦秦州坐在计鸢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椅子扶手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邀功感。
“您原来那个用了这么多年，底部有点裂了，我怕哪天真的裂开——先备一个新的在旁边，您想换就换，不想换就留着看看也行。”
计鸢把新笔筒放回原处，没有把旧的收起来。
两个笔筒并排放在他办公桌上，一个颜色暗沉包浆浑厚，一个木质浅淡散发着新鲜木屑的气味，像一对隔了大半个世纪的同款同窑瓷器被重新摆在一起。
他低头继续批文件，隔了一会儿才开口：“眼光还行。”
韦秦州咧嘴一笑，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然后顺走了计鸢桌上刚批完的一沓教学大纲——“这个我先拿去复印，下学期的课改方案参考一下。”
计鸢还没来得及说那上面还有他的铅笔旁注，门已经关上了。
三十岁的韦秦州还多了一个新的爱好——蹭课。
计鸢给博士生开的“汉语史方法论”专题课，每周四下午两点到五点，在文学院最安静的那间小会议室里。
这门课本该只有五六个博士生选修，但每次上课教室后排都多了一个人。
这人不是博士生，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门课的选课名单上——他已经是正教授了。
“韦主任，您又来旁听啊？”选课的一个博士生压着嗓子问他，目光在前排正在板书的计鸢背影和后门玻璃上晃过的系主任名牌之间来回切换。
“什么旁听，我是来查课的，系主任定期抽查研究生教学质量，正常行政流程。”
韦秦州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表情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但他的博士论文题目就是汉语史方法论相关方向，他书架上那本出站报告的定稿还是计鸢逐章批过的。
“……您自己不是这个方向出身的吗。”博士生把视线从讲台上计鸢的背影收回来，看着系主任面前那本根本不需要再记的笔记本，沉默了片刻。
“温故而知新，别说话了，专心听课——先生翻页了。”韦秦州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然后低下头认真地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日期。
计鸢在讲台上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但讲到第二节的时候他忽然提了一个问题——关于上古汉语虚词形态句法的最新研究进展——然后目光越过前排的博士生，直接落在最后一排那个低头写字的人身上：“韦主任，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韦秦州抬起头，在一屋子博士生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条理清晰地回答了问题，引用了计鸢本人的最新论文和另外两篇国际期刊的文献。
他是真的有认真备课——上课前夜他在书房里把这篇讲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给元宝读了两段，结果把鸟念睡着了…
计鸢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表扬，只是点了下头让他坐下：“刚才韦主任的回答补充了我没有展开的文献部分，你们课后可以参考他提到的两篇论文。”
韦秦州低头继续写笔记，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被先生当堂拿来给博士生当参考对象——这比任何口头表扬都有分量。
然而这种乖学生的形象维持不到第三节课。
他的手机每次都会在下课前半小时准时震动——系主任的公务太多了，教务处的紧急通知、学工办的学生突发事件、外校合作单位的电话，总有一款会在周四下午三点半精准地找到他。
他每次都尽量撑到计鸢讲完一个完整的段落，才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接电话。
但猫腰这种事对一个一米九二的人来说实在太显眼了，每次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后排都会被他的阴影扫过，博士生们默契地同时低头让出过道。
有一回他刚猫着腰溜到后门口，手机就已经在掌心震了两轮。
他压低声音接起来——“这事你先找教学秘书，我马上过来”——话没说完，讲台上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韦主任，下次查课请把手机调成静音。”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几个博士生拼命忍笑，肩膀直抖。
韦秦州站在后门口，对着讲台上那个头都没回的人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抓包之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好嘞，大爷。”
然后在博士生们压低的偷笑声中快步溜了出去。
几乎是他闪出去的同一瞬，半截粉笔头横穿整个教室，堪堪落在后门。
“……”
“……狗畜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