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院长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3212字 发布时间:2026-05-29

计鸢四十三岁那年秋天,一纸任命下来,他从系主任升了文学院院长。


消息传开的时候,全院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以他的资历、成果和威望,这个位置早就该是他的。


老院长退休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话,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有人看见计鸢从老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老院长留给他的院志手稿和一枚系办公室的旧钥匙。


交接工作繁琐而庞杂。


计鸢花了一整个暑假把系主任办公室里的文件归档、整理、装箱,该移交的移交,该销毁的销毁,该带走的带走。


韦秦州每天下班后过来帮忙,两个人袖子卷到手肘,在堆满纸箱的办公室里忙到天黑。


计鸢负责分类,韦秦州负责搬运,元宝有时候也会跟来,蹲在窗台上监督,偶尔飞下来叼走一张废纸,被韦秦州追着满屋子跑。


最后一箱文件封好的时候,韦秦州用记号笔在纸箱侧面写上“计院长——文学院”,笔锋瘦硬,跟计鸢的字有七分像。


计鸢看着那行字,把胶带递给他,说了句“写得还行”。


韦秦州把胶带撕下一截按在纸箱接缝处,抬头问得漫不经心:“那您原来的办公室是不是空出来了?”


“嗯,钥匙已经交回去了,后勤处会重新分配——你想干什么。”计鸢把封好的纸箱搬到门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想干什么,就是觉得那间办公室采光挺好。”韦秦州把记号笔放进笔筒里,话接得很随意。


计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同年九月,三十岁的韦秦州接下了系主任的位子。


任命公布的时候,文学院的教师群里炸了锅。


三十岁的系主任,在A大文学院的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但像韦秦州这样从本科到博士一路在院里读上来、留校任教、跟着前任系主任的脚印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上的,绝无仅有。


群里有人发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有人发“恭喜韦老师”,也有人暗戳戳地酸了一句“师徒接力赛”。


他的新办公室在四楼最东边,采光极好,窗外能看到一整排银杏树。


但这间办公室最大的优点不是采光——是近。


院长办公室在四楼最西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五十米,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和三间会议室。


韦秦州每天至少要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跑五六趟,有时候是正经事——送材料、汇报工作、协调课程安排——有时候纯粹就是路过,推门探头说一句“先生我今天在走廊那头都闻到您泡铁观音了”,然后不等计鸢开口就自己倒一杯走人。


元宝现在有了三个固定据点——老宅,院长办公室的窗台和系主任办公室的书架顶层。


文学院的老师们渐渐的摸清了规律,如果看见元宝蹲在走廊的消防指示牌上,那附近一定能找到韦秦州——这只鸟现在几乎是他的移动定位器。


当了系主任之后,韦秦州在院里的名声愈发复杂。


学生们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上过他课的人要么爱得死心塌地,要么怕得刻骨铭心。


爱的那一派说他讲课条理清晰、干货满满、从不敷衍,怕的那一派说他要求太严、给分太抠、气场太强。


但不管是爱是怕,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韦老师不好惹。


他走在文学院走廊上的时候,步幅大而稳,肩膀自然打开,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这种走路方式是部队五年留下的肌肉记忆,改不掉,也不想改。


迎面走来的学生下意识地往边上让,年轻老师打招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一个“韦老师好”,连行政楼里以难缠著称的财务处大姐跟他说话都比对别人客气三分。


整个文学院里,唯一敢当面说韦秦州的人,只有一个。


“你能不能别每次开会都跟教务处理论?他们排课有他们的流程,你当面把人家排课方案的逻辑漏洞一条一条列出来,人家脸上挂不住。”


计鸢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刚送来的会议纪要,语气像是在批评一个博士生,但目光落在韦秦州身上时带着一种明显的、想藏又没藏住的恨铁不成钢。


“他们的方案确实有问题,周五下午排了两节连堂课,学生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我跟他们讲道理又没有拍桌子——”韦秦州坐在计鸢对面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会议纪要。


“你是没拍桌子,你只是把他们排课逻辑里的所有漏洞逐条列了出来,最后还加了一句‘需要我帮你们重新做一版吗’?你知道人家怎么跟我说的?说你们系的年轻主任业务能力太强了,沟通方式可以再柔和一点。”


计鸢把“太强了”三个字咬得极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出类似盖章落印般的声响。


“那是他们先说的‘排课要考虑学生接受度’——我把学生接受度的相关研究数据摆出来,叫不柔和吗?这叫讲科学。”


韦秦州摊开双手,表情无辜但下巴扬起来的弧度透着狡黠。


“讲科学不需要当着全会议室的人把人家三年前排课错误的数据一块儿翻出来。”


计鸢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


“你身上这股子当兵带出来的锐气,在外面是好东西,在院里开会的时候收着点,下不为例。”


韦秦州一脸受教地点头:“知道了先生。”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衣下摆,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转过头来。


“对了先生,您窗台上那盆文竹,我上次顺走了一小棵,就一小棵——我办公室新分盆的那棵长得特别好,您要不要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顺的。”


计鸢放下茶杯,挑眉看向窗台上明显空了一小块的角落。


“……上周五您去开会的时候,当时觉得您忙了一个星期都没看一眼这盆花,剪一截侧枝它还能再长,我办公室茶几下头放着呢,特意配了个跟您差不多的素色盆。”


韦秦州已经半个身子退到了门外,走廊里的光线从他身后投进来,把他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计鸢站起来想要多说一句,韦秦州已经快步走远了。


走廊里传来他脚步声远去的节奏,轻快而急切,带着做了亏心事后特有的火速逃离现场的速度感,以及隐约传来的一句话——“先生我下节有课!”


计鸢重新坐回椅子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被顺走一截的文竹。


新剪的截口已经用湿泥封好,旁边还搁着一小瓶没用完的生根粉。


他对着那盆文竹看了半晌,摘下老花镜压在手边的文件上,捏了捏眉心,又摇了摇头。


计鸢的钢笔也没能幸免。


计鸢不喜欢用中性笔,他的办公桌上常年都是钢笔,老宅书房也是一样,只是这几天莫名会少一两支,还都是他用着最顺手的。


直到某天打完太极,韦秦州忽的抛出一个问题:“先生,您说‘物尽其用’这四个字,是不是就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计鸢擦汗的手半分没停,脸上带着一种了然:“你又顺我什么东西了?”


“就是您昨天批完作业把红笔忘我那了。”


“…没这回事。”计鸢把毛巾丢他身上,抬脚就走,韦秦州忙不迭的接住,跟在他身后。


“真的。”


“韦主任,韦大主任。”计鸢一字一顿,像是在咀嚼什么硬的东西,咬牙切齿。


“先生,您别这么叫我。”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这个月顺的第六根钢笔了。”计鸢抬腿迈进书房,而后甩上门,精准卡在把韦秦州关在门外又没拍在韦秦州身上。


茶叶也是韦秦州常顺的东西。


计鸢的办公室里常年备着几种茶——铁观音、龙井、普洱,都是他自己买的或者别人送的,放在文件柜最上层的茶叶罐里,取用的时候需要踩一个小板凳。


韦秦州第一次顺茶叶的时候还知道打个招呼,后来干脆招呼都不打了,每次来计鸢办公室汇报完工作,顺手就把茶叶罐拿下来,给自己泡一杯,再顺便给计鸢的杯子续上水,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这间办公室里的茶叶本来就是他们的共有财产。


计鸢第一次发现铁观音消耗速度异常的时候以为是行政秘书多用了,问了一句才知道是韦秦州每天下午都来蹭。


他把空了三分之一的茶叶罐往柜子深处推了推,下午行政秘书再进去送文件时发现那个罐子又回到了老位置上,罐身还被人用便签条贴着——“补了新茶,比之前的耐泡。”


他没追究,只是在当天晚上的饭桌上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茶喝得有点多”。


韦秦州把刚夹起来的一块红烧排骨稳稳地放进计鸢碗里,露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诚恳表情:“先生,茶多酚抗氧化,对心脑血管好,您自己也要多喝。咱们学校后勤的茶叶实在配不上您这身份,我就是帮您试试新到的这罐铁观音够不够味,试过了,凑合。我给罐子里补了新茶进去。”


计鸢淡淡的瞥他一眼,没说话。


当天晚上他失眠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那个茶叶罐上的品牌——产地安溪感德,比他平时喝的贵了近一倍。罐子被重新放回柜子里,便签条底下多了两个铅笔字:省着。


再后来韦秦州已经不满足于顺茶叶和花草这种小物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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