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出码头不到二十分钟,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林秀兰坐在船舱里,靠着一堆麻袋,麻袋里装着橘子,有一股酸甜的味道。她的手被解开了,但脚上还绑着绳子,走不了路。船晃得厉害,她胃里翻涌,闭着眼睛忍着。
舱门被推开了。那个黝黑的男人探进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然后缩回去,门没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江水的腥气。她听到甲板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越南话,是中文。
“人在里面?”
“在。钱收了。”
“人我带走。钱你留着。”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林秀兰睁开了眼睛。舱门被完全打开了,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穿黑色外套,一个就是那个黝黑的蛇头。穿黑色外套的人弯下腰,看着她。
“林秀兰?”
她没说话。
“陆则衍让我们来的。接你走。”
她愣了一下。陆则衍。她记得这个名字。那个她救过的少年,后来当了警察,又辞了职。她每年收到他转来的两千块钱,从来没取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也没问过。
“思真呢?”她问。
“他没事。你先跟我们走。”
穿黑色外套的人解开了她脚上的绳子,扶她站起来。她的腿发麻,站不稳,他撑着她往外走。走到甲板上,江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看到旁边停着另一艘船,更小,黑色的,没有灯。两艘船并排绑在一起,中间搭了一块木板。
“走过去。”那人说。
林秀兰看着那块木板,木板很窄,下面就是江水,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她深吸了一口气,踩上去。木板晃了一下,她抓紧那人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到了另一艘船上,她被扶进船舱。这艘船的船舱更小,没有麻袋,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盏应急灯。
“坐。到了叫你。”
她坐下来,靠着一张发霉的床垫。船启动了,比刚才那艘快,引擎声也大。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阮思真的脸——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她上船,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走了,他就没有牵挂了。她也在想,她走了,他怎么办。
船开了两个小时。停下来的时候,有人来扶她下船。她踩到地面,是泥土的,软软的,不像码头的水泥。她睁开眼,看到一片树林,天还没亮,什么都看不清。
“走。”那人说。
她跟着他走。穿过树林,走上一条土路,又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不大,两层,外墙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进去。”那人说。
她走进去。屋里有人,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看到她,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那个房间,你住。别出去,别打电话,别跟任何人联系。”
“这是哪?”林秀兰问。
“你不需要知道。”
她被带进房间,门从外面关上了。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帘拉着。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她放下窗帘,坐到床边。
手不抖了。脚也不麻了。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字——陆则衍。为什么是陆则衍?他为什么要截她?他不是帮她儿子查案子的人吗?
她想起几年前,她收到第一笔两千块钱转账的时候,去银行查了汇款人。名字叫陆则衍。她不认识这个名字。后来她又查了一次,查到他的身份——警察。再后来,她想起了一个人。很多年前,她在夜店门口捡过一个少年,浑身是伤,给他煮了一碗面,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回去念书。那个少年后来考了警校,当了警察。
她没再查下去。她不想知道更多。欠了别人的,还起来太累。但别人欠她的,她从来不算。
现在,那个少年变成了男人,把她从一艘船上截下来,关在一栋不知道在哪的房子里。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不会害她。
她躺下去,床单是白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窗帘透进光来,她拉开,看到外面是一片田野,远处有山,山上有雾。这个地方她从来没来过。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开了。那个年轻男人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吃。”
“陆则衍呢?”
“在医院。”
林秀兰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被人捅了。死不了。”
年轻男人出去了,门没关。林秀兰坐在床边,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粥,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发麻。
她在想阮思真。他说“上船,去越南”。他花了多少钱?找了什么人?准备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他捅了陆则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捅,但她知道为什么要在今天捅。
制造混乱。让所有人都去追他,没人看着她,她就能走。
他没走成。她也没走成。陆则衍把她截了。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田野上有人在种地,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远处有一条公路,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凉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在夜店洗过杯子,在家里做过饭,在牢里被铐过手铐。她把这双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陆则衍到底要干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儿子还活着。她儿子还在那个城市里,躲着,等着,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转过身,坐回床边,等着。
同一天早上,阮思真坐在凤栖园的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他打了一个电话,给那个他从没见过面的中间人。
“人到了吗?”
对面沉默了三秒。“船被截了。人不在船上。”
阮思真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谁截的?”
“不知道。不是警方,不是周正宏的人。另一拨人。”
“联系船老大。”
“联系了。他说对方亮了证件,但不是警察。他也不知道是谁。”
电话挂了。阮思真把手机放在床上,盯着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很清楚。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端着站在窗前。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他看着那些枝丫,把茶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
林秀兰没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他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回到床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他看着那块水渍,眼睛一眨不眨。
手不抖了。心跳也不快了。他只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盖着被子也暖不过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干净。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江面上的雾气。船开走了,尾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走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