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到的时候,陆则衍已经在地上坐了七分钟。血把夹克浸透了一大片,雨水把血冲淡,又染红,又冲淡。周扬先到的,蹲在他旁边,用手按着他的伤口,手在抖。
“你怎么不躲?”周扬的声音发紧。
陆则衍没回答。他靠着墙,看着巷口。雨幕把路灯的光切碎了,什么都看不清。救护车的灯光从远处闪过来,蓝的,红的,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来回晃。
担架把他抬上去的时候,他跟周扬说了一句话。“行凶者,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戴帽子,看不清脸。”
周扬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开出去,警笛声在雨夜里很刺耳。周扬站在巷子里,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陆哥被捅了。在巷子里。送医院了。你们封锁现场,查监控。”他顿了一下。“行凶者特征,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戴帽子。监控可能拍到了。”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滩血。雨水把血冲淡了,但血迹还在,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低处流。那把刀躺在地上,刀片上有锈迹——不是锈,是血干了之后的颜色。他用纸巾把刀包起来,塞进证物袋,站起来,走回巷口。
雨还在下。
急救室的灯亮了一个小时。陆则衍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退,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周扬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他推进病房,跟进去,坐在床边。
刀口不深,没伤到脏器。缝了七针。医生说运气好,再深两公分就麻烦了。
陆则衍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病房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床尾留下一道长方形的亮块。他转过头,看到周扬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没睡着。
“几点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扬睁开眼。“两点多。你醒了?”
“嗯。”陆则衍撑着坐起来,扯到伤口,皱了下眉。他把手放在伤口上,隔着纱布摸了摸,确认还在。“外面怎么样了?”
“全城都在搜。设了卡,查了监控。但你说行凶者一米七五、偏瘦、戴帽子——这种描述,满大街都是。”周扬看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则衍没回答。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了,灯罩是白色的,反射着走廊的光。
“林秀兰那边呢?”他问。
“什么林秀兰?”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没什么。”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阮思真捅他时的表情——手在抖,刀尖也在抖,眼睛里有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是恨你,是利用”。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道歉。
他没想道歉。他只是在说实话。
陆则衍睁开眼,看着窗帘。窗帘是蓝色的,没拉严,能看到外面的雨还在下。
“周扬。”
“嗯。”
“明天你去查一下,看守所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押解。调监。换车。随便什么。”
周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凌晨四点,雨停了。
阮思真没有回凤栖园。他从巷子里跑出去之后,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东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址。下车之后,他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进了一个废弃的厂房。他蹲在墙角,把外套脱下来,翻过来,换了一面穿。外套是双面的,深蓝色翻过来变成了黑色。他把帽子戴上,低着头,从厂房的另一个门出去,走了三条街,又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东码头。”他说。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打表,开出去。阮思真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没有刀了,刀扔在巷子里,手套也扔了,什么都没带。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停了,不抖了。
车停在码头外面。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等。
五点二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东边开过来,没有开灯,停在了码头入口。阮思真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过去,敲了三下窗户。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双眼睛从缝里看着他。
“人到了?”阮思真问。
“到了。车上是她。”
阮思真绕到面包车侧面,拉开门。车厢里很暗,一个人蜷在座椅上,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是林秀兰。她闭着眼睛,嘴被胶带封着,手被绳子绑在身后。阮思真上车,蹲在她面前,伸手撕掉胶带。
林秀兰睁开眼,看到他,愣了一下。
“思真?”
“妈,别说话。跟我走。”
他拿掉绳子,扶她下车。林秀兰的脚有些软,踩在地上晃了一下,他撑住她,扶着她往码头里面走。
“去哪?”林秀兰问。
“上船。去越南。到了那边有人接你。”
“你——”
“别问了。没时间了。”
船停在岸边,是那艘顺发号。甲板上站着一个男人,皮肤黝黑,嘴里叼着烟。看到他们,把烟吐掉,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阮思真。
“钱呢?”
阮思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男人拆开,数了数,揣进口袋,看了林秀兰一眼。
“她不能带手机,不能带证件,不能带任何能查到的东西。”
“知道。”
男人转身,朝甲板后面喊了一句越南话。一个年轻人从船舱里出来,扶住林秀兰,往船里走。林秀兰回头看了阮思真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阮思真点了点头。
她转过去,跟着年轻人上了船,进了船舱。门关上了。
男人看了阮思真一眼。“你不走?”
“我不走。”
“那她到了之后,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
男人没再问了,转身上了船。引擎响了,船慢慢离开码头,往江心开去。阮思真站在岸边,看着船的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被江面的雾气吞掉了。
他站了很久。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湿冷,带着柴油的味道。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看着他。
“上车。”男人说。
阮思真看着他,没动。
“陆哥让我来的。”
阮思真犹豫了一下,拉开门,上了车。车开出去,没有开灯。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不抖了,但全身都冷,冷到骨头里。
“他怎么样了?”阮思真问。
“缝了七针。死不了。”
阮思真没再问了。车开到凤栖园楼下,他下了车,上楼,开门,关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窗外,天快亮了。雨后的空气很凉,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