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忘记一个人,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说:从你不再怕忘记他的那一刻。”
苏念慈的识海里,那棵大树有一片叶子枯了。
不是整片枯,是叶尖上一点焦黄,像被烛火燎了一下。她站在识海中央,仰头看着那棵树。树叶密密麻麻,绿得发亮,只有那一片——偏在最高的枝头,她够不着。她用神识触碰它,叶子抖了一下,焦黄的地方没有恢复,反而扩大了一点点。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睛。冯沐晞还在院子里练剑,举着竹剑,等风来。风吹过他衣角,吹散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动。她看着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小块——不是忘了什么,是“怕忘”。她怕忘了他的样子。他的脸就在眼前,可她怕明天醒来,这张脸就模糊了。不是变老,不是受伤,是“淡”。像水墨画被水浸了,线条还在,但不再清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道疤还在。是他死的时候,她替他挡的那一剑。疤没有淡,但刀口边缘的皮肤开始发白,像褪色的布料。她用拇指摸了摸,不疼。疼的是心。
“念慈。”冯沐晞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她抬起头。“怎么了?”
“你今天一直没有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
“假的。你刚才的笑,是‘怕我不放心’的笑。”
她没有否认。她只是伸出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凉。他放下剑,握住她的手。“你的手又凉了。”
“风大。”
“不是风。是你的心在凉。”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风从裂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碑的凉意。他抱紧了一点。
“沐晞。”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你不要难过。”
他的手紧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今天早上,我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脸。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看着这张脸,却认不出自己,那我还能认出你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她,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竹剑。剑柄上的穗子还在,丝线褪了色,有一根断了一小截,散在风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很久以前。
他把断了的线头重新系紧,打了一个死结。“这个结,你教过我。”
“什么时候?”
“前世。你说,死结解不开,所以不会散。”
她看着他手里的穗子,那根断了的线头被系得紧紧的,像一个倔强的不肯松手的人。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结。结很硬,硌手。但她没有松手。
“沐晞。”
“嗯。”
“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够坚强。怪我怕。怪我怕忘了你。”
他笑了。不是笑她,是笑自己。“我也怕。怕你忘了我,怕我忘了你,怕师尊的碑裂了,怕阿苔的粥凉了。怕的事情太多了。但怕完了,还是要守。”
他把竹剑插在沙土里,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断了的线头被系得死死的,风吹不散。
“这个结,我替你系着。你忘了我,我就拿着它去找你。你看见它,就会想起来的。”
她哭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很轻,怕被人听见。远处,沈清婉蹲在花丛后面,听见了哭声,但假装没有听见。她只是低下头,把新开的那朵粉色小花摘下来,放在粥碗旁边。花是今早开的,花瓣上还有露水。她不知道这朵花能开多久,但她知道,粥不会凉。
师尊站在石碑前,符文又亮了一下,又暗了。碑像一个人的呼吸,一明一暗,明的时间越来越短,暗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把手按在碑上,注入灵力。碑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有收手。
“师父。”身后传来沈清婉的声音。
师尊没有回头。“粥送了?”
“送了。师姐没喝。”
“为什么?”
“她说想喝咸的。粥是甜的。”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你煮咸的。”
“弟子怕她喝不惯。”
“她喝得惯。她从前不喝甜的。甜的是你替她加的,不是她要的。”
沈清婉低下头。“弟子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师父,花丛里有一株花死了。”
师尊终于转过头。“哪一株?”
“墙角那株。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枯了。弟子挖开根,下面有一只死去的虫子。不是虫害,是枯死的。虫子也枯了。”
师尊走到花丛前,蹲下来,看着那株枯萎的花。花瓣还挂在枝头,但颜色褪尽了,像一张旧报纸。她伸出手,捏起那只死去的虫子。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灰。风一吹,就散了。
“异族来了。”师尊说。
沈清婉的脸白了一下。“它们不是还在封印外面吗?”
“它们进不来。但它们的‘气味’能渗过来。渗过来,就会有人开始忘记。忘记不重要的事,然后忘记重要的事,然后忘记自己。”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你忘了什么?”
沈清婉想了想。“弟子没有忘。”
“你再想想。”
沈清婉想了很久。然后她的脸更白了。“弟子……弟子想不起来昨晚做了什么。弟子记得煮了粥,记得送了粥,记得回来了。但不记得送粥的路上看见了什么,不记得和谁说过话。那段路,像被人剪掉了。”
师尊没有说话。她走到碑前,把手按上去。碑亮了一下,暗了。亮,暗。亮,暗。
“师父,弟子会忘掉师姐吗?”
“会。”
“那弟子的花呢?”
“也会。”
沈清婉蹲下来,把枯萎的花埋进土里。她用手刨了一个坑,把花放进去,盖上土。没有浇水。水救不活了。
“弟子去煮粥。”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听风滩上,阿苔舀了一勺粥,尝了一口。淡了。她加了一撮盐,搅了搅,又尝了一口。还是淡。她又加了一撮,再尝。咸了。她明明只加了两撮,以前她加两撮刚好。今天盐罐子好像变轻了,盐好像变淡了。她拿起盐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尝了一下。咸的。不是盐的问题。是她的舌头出问题了?
她蹲下来,从海里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咸的。海水还是咸的。她的舌头没有坏。那粥为什么淡了?她坐在竹筒旁边,看着灶上的粥,想了很久。
“阿苔。”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过头,没有人。她愣了。刚才那个声音,是冯爷爷的。但冯爷爷不在。她听错了?她揉揉耳朵,又听见了——“粥咸了。”不是冯爷爷的声音,是风。风从西边来,从昆仑山的方向来。风里有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另一个人传话。
她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不是盐,是泪。她哭了。哭完了,粥咸了。她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冯爷爷,你快点回来。”她对着风说。风没有回答。但她觉得,他听见了。
昆仑山上,冯沐晞在院子里练剑,忽然打了一个喷嚏。苏念慈看着他。“着凉了?”
“不是。有人叫我。”
“谁?”
“阿苔。她说,快点回去。”
他放下剑,看着远处的海。海看不见,被山挡住了。但他知道,海就在那个方向。听风滩就在那个方向。阿苔的粥就在那个方向。粥是咸的,海是咸的,泪是咸的。他尝过。
“念慈。”
“嗯。”
“等封印修好了,我带你回听风滩。”
“好。”
“阿苔会煮粥给你喝。咸的。”
“好。”
“她会问你‘咸不咸’,你说‘咸’。她就会笑。”
苏念慈靠在他肩上。“那你呢?”
“我吹笛子。走调。好听就行。”
她闭上眼睛。识海里那棵大树,枯了一片叶子。但她不看它。她看着树根。根还在,树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