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诚意就把所有人叫醒了。
林心怡早已收拾好包袱,王雨柔抱着玉盒站在门口,阿生穿着那件缝了铁片的短褂,双手死死护在胸口,脸色依旧白得像纸。
“走了。”陈诚意开口。
一行人从老槐树胡同出来,往北门走。旺财走在前头,耳朵支棱着,尾巴翘得老高,像条尽职的领路土狗。街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汽。陈诚意路过时,顺手买了几个馒头,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从和刘三谈判结束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了主意——这枚铁片,必须送走。
我拿着这破铁片有什么用?能吃饱还是穿暖?还是想一直被人追杀?
这不是机缘,是悬在头顶的死刑令。以他练气二层的三脚猫修为,揣着暗血阁的秘宝,等同于举着火把穿行在炸药堆里。谁拿谁死,越早脱手,越能活命。
北门近在眼前。城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挑担的、赶车的,排着队等守军检查。刘三就站在城门内侧,身后跟着两个灰衣人,看见陈诚意,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没睡,满心都是焦躁与贪念。
“腰牌呢?”刘三伸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诚意从怀里掏出青铜腰牌,递给守军。守军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扫了眼陈诚意身后的一行人,没多问,一摆手。“过去吧。”
陈诚意接过腰牌揣回怀里,带着家人走出城门。刘三立刻带人跟上,一路沉默尾随,直送出城门半里地,确认四下无人、远离了城卫的视线,才骤然上前拦路,手死死按在刀柄上。
“铁片呢?”
陈诚意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半分留恋也没有。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通体漆黑、压得掌心发寒的铁片,递了过去。
刘三瞳孔骤然发亮,一把抓过铁片,指尖反复摩挲确认着真伪,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落地,胸口那块巨石轰然碎开。真货到手,赌坊的死债、阁里的追责,终于有了翻盘的底气。
“算你识相。”他低声冷喝。
陈诚意没说话。身后的阿生浑身紧绷,双手攥紧短褂的下摆,眼眶发红,满心都是不舍与惶恐。在他眼里,这是他拼死护住的至宝,是翻身的机缘。
可他不明白,对弱小者而言,至宝从来不是机缘,是灭门的祸根。
刘三把铁片贴身收好,眼底却掠过一丝狠戾的阴光。他拿到了真货,可私下交易、私扣秘宝的把柄,全都攥在陈诚意手里。这事一旦泄露,他必死无疑。铁片到手,灭口封口,才是万全之策。
“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刘三冷声丢下一句,转身带着两名手下往北而去,看似就此作罢,实则早已暗中留了杀招。
陈诚意站在原地,将对方那一闪而逝的杀色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意外。他早料到,交出真货,换来的只是短暂的喘息,绝非绝对的安全。贪利之人,得货必灭口,这是人性最恶的常理。
待刘三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晨雾里,陈诚意立刻转头,语气沉稳:“走这边。”
林心怡默默跟上,不多言语。王雨柔抱着玉盒快步随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阿生走在最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依旧堵得发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遭的人烟彻底绝迹。旺财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快速抽动,冲着来时的路压低身子,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双耳死死向后贴紧,满是警觉。
“有人跟着。”陈诚意低声提醒,神色不变。意料之中。
林心怡脸色微变,王雨柔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玉盒,阿生也瞬间攥紧了衣襟。陈诚意快速扫视四周,左侧是无遮无挡的荒地,右侧是杂草丛生的稀疏林子,是绝佳的隐匿反制之地。
“进林子。”
一行人迅速钻进林中,林木虽不茂密,却足够遮挡远处的视线、藏匿身形。陈诚意找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让林心怡三人俯身蹲下,屏息隐匿。
“旺财,跟我来。”
他带着旺财绕到侧方的大树后,静静潜伏,守株待兔。
没过多久,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循着踪迹摸了过来,一高瘦、一矮胖,手里都握着长刀,正是刘三暗藏的追兵。矮胖之人边走边低声嘟囔:“执事说了,拿到货也不能留活口,全家灭口,一个别放过。”
“放心,拖家带口的跑不远,解决干净,没人知道执事私吞秘宝的事。”高瘦之人冷声应和。
树后的陈诚意心中彻底落定。果然,不是为铁片而来,是为封口灭口。
他从树后缓步走出,挡在二人身前。旺财伏在他脚边,毛发紧绷,蓄势待发,喉咙里滚出沉沉的低吼。两名灰衣人猝不及防,瞬间握紧了兵刃,面色凶狠:“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诚意懒得废话,往前踏出一步。旺财骤然窜出,速度快如闪电,一口死死咬住了高瘦男子持刀的手腕。
“啊——!”
剧痛袭来,长刀脱手落地,高瘦男子捂着流血的手腕痛呼倒地,浑身抽搐。矮胖之人吓得神色大变,刚要后撤拔刀,陈诚意已然近身,手腕翻转,刀背精准劈砸在他后脑。闷哼一声,矮胖男子眼前一黑,直直趴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旺财松开口,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神依旧凶狠。
陈诚意上前,解下两人的腰带,将重伤哀嚎的高瘦之人、昏迷的矮胖之人,分别绑在两棵大树上。他撕下干净的布条,堵死对方的嘴巴、缠紧封口,杜绝了呼救的声响。
他俯身,目光冷冽,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硬:“回去告诉刘三。铁片已经给他,祸根我已亲手送走。他若安分守己、就此收手,今日之事一笔勾销。若还敢追来灭口,下次,就不是伤手腕这么简单了。”
留命,不是仁慈,是苟道的分寸。杀人结死仇,放人留制衡,这才是稳妥求生的办法。
说完,他不再多看二人一眼,拍落身上的尘土,带着旺财转身离去。林心怡三人从灌木丛中走出,脸色依旧带着未散的紧绷。
“没事了。”陈诚意淡淡安抚,“走吧。”
一行人继续向南深入山林。道路越来越狭窄,草木越来越幽深,彻底远离了止戈城的地界,踏入了荒无人烟的野外。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旺财再度驻足,鼻翼抽动,朝着左侧的荆棘丛嗅探片刻,率先钻了进去。
陈诚意拨开交错的枝蔓,一座废弃的猎屋映入眼帘。土墙茅顶,木门歪斜,屋顶塌了一角,破败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是眼下最稳妥的临时落脚点。
“今晚就在这儿歇。”
推开屋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枯草,勉强可以落座休憩。林心怡放下包袱,王雨柔抱着玉盒轻轻坐在草堆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唯有阿生,依旧靠着土墙,双手抱膝,垂着头,沉默不语,心底始终郁结难消。
陈诚意看在眼里,走过去坐下,掏出两个凉硬的馒头,递了一个到阿生手里。
“东西给了就给了。命,永远比铁片值钱。”
握着至宝的是靶子,甩掉祸根的是活人。他放弃的是烫手的秘宝,保住的是一家人的生机。
阿生攥着馒头,肩膀轻轻颤抖,依旧没有抬头,却慢慢听懂了几分。旺财乖巧地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尾巴轻轻扫过地面,无声地安抚着。
陈诚意咬了一口凉硬的馒头,细细咀嚼。看似脱困,实则危机未消。刘三手握真铁片,深陷阁内风波与赌坊死局,未必能安然脱身;而对方心怀灭口之恨,依旧是潜藏的暗雷。
他抬眸唤出系统面板。
【系统:宿主已成功脱离止戈城核心漩涡,剥离秘宝因果。当前生存率:75%。提示:敌方手握秘宝深陷危机,但灭口杀意未消,野外仍需谨慎蛰伏、稳步提升实力。】
陈诚意关掉面板,眼底沉静无波。没有彻底的安全,只有暂时的喘息。甩掉了最大的催命符,接下来,就是安心苟发育、静静观风浪。
晚风穿林而过,猎屋内安静无声。陈诚意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阿生,你是哪里人?”
阿生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青木镇旁边的陈家沟。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我爹死得早,娘改嫁了,铁匠铺师父收留的我。”
陈诚意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以前在铁匠铺,除了打铁,还干过什么?”
阿生想了想。“送货。师父打的农具,送到镇上各家各户。有时候也帮着收账,几文钱几文钱地收。”
陈诚意心里动了一下。送货。认路。收账。算数。
“有赚钱的门路吗?”他问。
阿生摇了摇头。“我就一个打铁的,哪有什么门路。”
陈诚意心里叹了口气。
得,又是一个不会赚大钱的。还是得指望旺财。
他低头看了一眼旺财,旺财正趴在阿生膝盖上眯着眼打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当成了全家的经济支柱。
陈诚意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先歇一晚。明天再赶路。”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