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向来行事干脆利落,心中打定主意便说干就干,半点拖沓也无。它当即取来星漠大陆的阵眼石,宗门之内擅长阵法营造的人手立刻行动起来,调取库房中堆积如山的珍稀材料,一丝不苟地着手搭建跨大陆传送大阵。如今众人心中都十分清楚,宗门耗费海量人力物力钻研的定向跨大陆传送阵,研究进度早已接近尾声,距离彻底功成只差最后一步打磨。按照这套阵法的特性,往后但凡踏足过的大陆,只要持有对应阵眼石,便能搭建永久传送通道,实现两地之间直来直往,再也不必像从前那般耗费心力反复推演、重新布阵、还要耗费巨额珍稀材料。
宗门里那一批专攻古法阵道与咒术的老者,在外人眼中算不上顶尖修士,自身修为平平,论单打独斗、苦修晋级更是远远落在同辈身后,算得上是修炼一途里不折不扣的“拉跨”之人。可若是谈及解读上古阵纹、复原失传阵法、推演古咒奥义,这群老者却是整片地域里数一数二的奇才,堪称天才集中营。数百年上千年深耕于此道,各类冷门典籍、残篇拓本烂熟于心,对阵法运转的肌理、灵力流转的轨迹、阵眼呼应的规律了然于胸。曲崽自始至终都格外信赖他们的能力,知晓以这群老者的功底,定向传送阵最终圆满成功的成功率几乎是十拿九稳,因此搭建临时传送阵所需的高阶材料,它全然没有半分心疼,随意取用。
一切准备妥当,传送大阵灵光流转,阵纹层层亮起,空间之力缓缓震荡开来。小落俯身,将曲崽抱在怀中,脚步微动,正要迈步踏入阵法之内。就在这时,一阵扑扇羽翼的风声呼啸而至,八只雾鸦母子察觉到动静,生怕主人再次独自远行、将它们抛在原地,当即不顾一切地疯狂涌来,巨大的羽翼扇动起阵阵气流,粗粝的烟嗓此起彼伏,争先恐后地挤到阵前,牢牢守在二人身侧,模样又急切又黏人。
被八只体型庞大的巨鸦团团围住,曲崽顿时觉得一阵尴尬,连忙扯开嗓子大声嚷嚷:“别这样啊,说了不会再丢下你们啦,别挤本少爷啊!”
呼~呼~呼~
一番喧闹过后,八只雾鸦才稍稍安分下来,乖乖立于阵中。一行人一踏入传送光幕,周身便被温和的空间之力包裹,全程平稳顺滑,没有半分撕裂、眩晕、挤压的不适感。曲崽心中暗暗感慨,看来外界传闻不假,这座星漠大陆果然是一处特殊地界,无论修为高低、境界深浅,但凡踏入跨大陆传送阵前来此地,都不会受到空间乱流的侵扰,算得上是全阶段修士都能安心抵达的去处。
光芒敛去,双脚稳稳落在星漠大陆的土地上。刚走出阵眼范围,周遭瞬间陷入极致的黑暗,天地间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微光都难以寻觅。举目四望,视野所及尽是浓稠如墨的暗夜,不见日月星辰,不见天光云影,不愧是传闻中常年被极夜笼罩的荒芜之地。
小落见曲崽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可受限于自身境界,曲崽如今尚未突破至八阶,双目无法勘破这片天地的天然目障,在无边黑暗里视物格外吃力。而小落身为八阶魔修,修为深厚,神目早已淬炼至极高境界,纵使身处沉沉暗夜,视线也如同置身白昼一般清晰无碍,周遭一草一木、土石沟壑皆尽收眼底。他见状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抬手取出八枚莹白剔透的皓月石,分别绑在八只雾鸦的利爪之上。
“列队低空飞行。”小落淡淡吩咐一声。
八只雾鸦应声而动,整齐排开队形,贴着地面缓缓低飞。皓月石散发出柔和却明亮的清辉,八道光芒交织在一起,瞬间将方圆两三里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光影铺展,驱散了浓重的黑暗,这般阵仗,气派十足!曲崽看着眼前明亮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心头的郁结又散去不少。小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默默盘算,看来自己在小家伙这里,又被原谅了一分。
一人一龟外加八只通体庞大的巨鸟,在暗夜之中造出一片耀眼光域,动静不小,自然很快就引起了潜藏在暗处的其他修士注意。两道身影从暗影之中快速靠拢过来,可当他们神识一扫,察觉到场内赫然立着一位八阶魔修时,脚步猛地一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在这片大陆的修行体系里,魔修本就战力凶悍,同阶之中几乎稳压正派修士一头,一位实打实的八阶魔修,综合实力已然无限逼近九阶大能,绝非他们能够招惹。
二人不敢上前攀谈,也不敢贸然靠近,只是借着这片光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他们心中各有盘算,星漠大陆永夜无光,许多隐匿气息的奇珍异宝、天外陨石都藏在黑暗深处,有这片固定光源引路,搜寻宝物便能事半功倍,不必再耗费自身灵力点亮法器,还能避免光芒外放惊扰周遭潜藏的强敌与异兽。
星漠大陆坠落的天外陨石,和寻常地界那些以铁为主的石块截然不同,内里往往暗藏玄机。不少陨石表层粗陋普通,看似平平无奇,石身内部却会悄悄孕育出一种名为扩能核的奇物。此物体积小巧,往往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是修行界人人疯抢的至宝。一枚指甲盖尺寸的扩能核,仅仅是起拍底价,便能卖到五块橙精的天价。要知道,芒石是底层修士流通的基础货币,价值低微,五百枚芒石经过层层精炼、提纯融合之后,才能铸成一枚橙精,也唯有手握橙精的修士,才有资格参与扩能核的竞价,寻常修士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曲崽降临这方天地之时,便自带一项得天独厚的天赋:能够精准判断出气息与自己差距不大的修士修为深浅,同时还能洞悉各类物件的形态、体积,甚至追溯其过往踪迹。此刻有皓月石的光芒照亮地面,无需刻意探查,地下深埋、地表裸露,乃至曾经存在于此地的扩能核,都如同摆在明面上一般,清晰地呈现在曲崽的感知之中,无所遁形。
它转动小小的身躯,抬起脑袋,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的怪异眼神看向身旁的小落,开口问道:“坏人,你想要扩能核吗?要几个?多大的算好?”
小落闻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自心惊:我的小祖宗啊,难不成这小家伙连搜寻扩能核的天赋都与生俱来?这般逆天本事,要说它不是天道眷顾的天命之子,实在难以令人信服!他压下心中的震撼,连忙应声回答:“这东西还能挑选?寻常修士能寻到一枚小小的扩能核,便已是鸿运当头。若是能找到一枚和你可爱小爪子一般大小的,那更是洪福齐天的大机缘了。你看看身后跟着的那群人,整片大陆各个境界的修士,日夜奔波,所求的便是这东西!”
曲崽闻言猛地回头,四下打量一番,不由得惊呼出声:“啊,好安静,没想到居然这么多人,怕是有上百了吧?”
它定了定神,又继续向小落确认:“是不是黑色或者褐色的大铁块里面,藏着的那团紫红色的东西,就是你说的扩能核对不对?”
小落此刻心中激动得无以复加,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欣喜,却又不敢将情绪表露在脸上,生怕自己太过失态,惹得曲崽心生嫌弃。小家伙从未踏足星漠大陆,也从未见过扩能核,仅仅凭借描述就能精准形容出此物的样貌,这就说明,它此刻已经亲眼见到、感知到大量扩能核的存在了。他连忙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小少爷,你找到一颗了?我这就去为你挖来!”
曲崽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谁稀罕,这东西满地都是。后面那群修士不知道在干什么,好像集体瞎了一样!”
说着,它伸出肉乎乎的小爪爪,一一指点方位:“喏,这株带刺的花下方,盘绕的根系里面就有一个,大小和你的掌心差不多。喏,那边,一群飞鸟停留的大树底下,还有一个和我背甲一般大小的。还有我们刚刚经过的那个大坑,里面堆积着许多白骨,那片土层约莫两丈之下,藏着一颗和你脑袋差不多大的!至于那些细碎小巧的,就不一一说了,数量太多,看得老子都烦!”
听闻这番话,小落当即停下脚步,周身骤然释放出凛冽厚重的威慑魔气。漆黑的魔气无声蔓延,裹挟着八阶大能的恐怖威压,朝着身后一路尾随的上百名修士席卷而去。那群人本就心怀忌惮,此刻被魔气锁定,只觉神魂震颤、灵力滞涩,哪里还敢继续逗留,纷纷面露惧色,转身快步散开,远远退走,再也不敢靠近这片区域。
待周遭彻底清净,再无旁人窥探,小落才按照曲崽指点的方位,俯身动手挖掘起来。每一铲下去,都精准找到对应的陨石,剖开石身之后,内里果然静静躺着色泽莹润的紫红色扩能核,大小、位置和曲崽所言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着掌心、树底、深坑中挖出的一颗颗体积远超常态的扩能核,看向曲崽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单纯的宠溺与平等相待,里面还带了一丝的膜拜。一路走来,自己如今拥有的诸多优势、意外收获,几乎都是眼前这只小家伙带来的。扩能核本是修行界可遇不可求的极致绝品,能够突破修为桎梏、拔高修行上限,各大势力、顶尖修士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扩能核,往往会在拍卖场上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在野外为了一块疑似藏有扩能核的陨石,当场大打出手、死伤不断,这样的惨剧在星漠大陆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可如今跟在曲崽身边,稀世珍宝竟如同路边碎石一般随处可见。小落捧着手中硕大的扩能核,站在原地,陷入了无声的狂喜之中。
一旁的曲崽满心好奇,歪着脑袋问道:“这扩能核,到底是扩充什么能力的?”
小落收敛心绪,认认真真地解答起来:“它主要是拓宽修士的修为上限、夯实自身道途底蕴。异兽从出生起就决定了它的上限成年后是什么阶段能力。太仓族修士虽然能上到九阶只高,但,每一个大境界,都有着无法逾越的硬性上限。若是能集齐大量扩能核加以炼化,一名一阶修士,便能爆发出堪比三阶、四阶修士的实力,以此类推。若是七阶修士拥有足够多的扩能核,甚至有望实力远胜九阶,在整片大陆之中无敌手。”
曲崽听完心中生出几分疑惑,想起自身花萼之力,便开口提议:“我的花萼也能提升修为上限,不知道两者相较,哪一种效果更强。不如你现在尝试吸收炼化一颗,我想弄清楚具体的差距,也好决定要不要在整片大陆搜寻这类宝物。”
小落当即点头应允,从一堆扩能核里挑出体积最小、也就是掌心大小的那一颗,盘膝落座,开始潜心炼化吸收。星漠大陆没有日出日落,永恒的极夜让人无法分辨时辰流转,曲崽百无聊赖之下,趴在一旁的岩石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它悠悠转醒,小落才刚刚结束炼化。
只见小落站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与失落。曲崽连忙追问,想知道扩能核和自身花萼的上限提升效果,究竟孰优孰劣。
小落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直言道:“完全没有可比性。这么大一颗扩能核,炼化之后也仅仅让我的上限有了一丝丝、一丁点的增幅,效果微乎其微。可你的花萼之力,是按照整体修为比值稳步提升,二者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得知结果,曲崽心中立刻有了决断。既然扩能核的效果远不如自身花萼,留着也没有太大用处,不如多挖掘一些体积硕大的扩能核,全部拿去售卖,换取修炼所需的货币。
从小到大,曲崽一直被身边的人悉心照料。幼时是嘛嘛省吃俭用,克扣自己的口粮,也要为它买来品质最优、营养配比最高的吃食与物资。后来历经变故,师尊裴逸和小落又将它护在羽翼之下,衣食住行、修炼所需样样安排妥当,它从来没有靠自己的能力赚取过一枚货币。这份心思它从未对外言说,可心底却十分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赚钱门路。如今撞见这般机缘,自然不想轻易放过。更何况这些宝物能兑换的可不是低廉的芒石,而是价值不菲的橙精啊!!!
小落将曲崽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对此全力支持。在他眼中,曲崽心中生出的每一个念头,都纯粹坦荡,没有半分恶意。而且这小家伙运气向来极好,每每随心而行,总能阴差阳错撞上莫大机缘,好运仿佛与生俱来。对于曲崽的气运,小落有着百分百的信任,在他看来,曲崽便是话本故事里所言的天选之子,一身福泽深厚无比。
打定主意之后,曲崽伸了伸四肢,目光扫过漆黑的大地,准备正式开启寻宝售卖的计划。八只雾鸦重新亮起皓月石,柔和的光芒再次铺开,照亮前方的路途。小落紧随在侧,主动承担起挖掘、收纳扩能核的活儿,动作麻利又细致。
这片永夜大陆广袤无垠,天外陨石散落各处,大大小小的陨石堆连绵不断。在曲崽的天赋感知之下,所有藏有扩能核的位置都无所遁形。时而在低矮的灌木丛下,时而在断裂的岩石缝隙间,时而在远古异兽遗骸堆积的深坑之内,每一处指引都精准无误。小落依照指引一一开挖,一颗颗色泽鲜亮、体积各异的扩能核被陆续取出,收入储物袋中。
周遭偶尔还有零星修士远远观望,感受到八阶魔修的威压,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收获满满,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忌惮,终究不敢上前打扰。曲崽一路走走停停,兴致盎然地指点方位,往日里被隐瞒真相带来的烦闷、看着嘛嘛亲昵雪甲獾的酸涩,都在这场有趣的寻宝之行中冲淡了不少。
它一会儿指着远处一座隆起的石丘,告知石丘位置藏有巨型扩能核,一会儿又留意到地表浅层零星分布的小型扩能核,絮絮叨叨地和小落说着自己的盘算:“等收集得足够多,就找一处人流量最大的交易集市挂牌售卖,咱们按个头划分价格,大的卖高价,小的低价出手,肯定能换到不少橙精。”
小落一边忙碌,一边耐心听着,时不时应声附和,眼底满是纵容。他看着眼前活力满满的小家伙,心中一片柔软。只要曲崽能够开心,哪怕踏遍整座星漠大陆,搜寻遍每一块天外陨石,他也心甘情愿。
漫长的极夜之下,光芒缓缓移动,一人一龟八只巨鸟,在这片以寻宝闻名的大陆之上,开启了一场旁人求而不得、他们却信手拈来的收获之旅。满地奇珍化作未来的积蓄,曲崽心中充满了新奇与期待,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本事谋划生计,这份独有的快乐,是旁人无法体会的。而前路漫漫,星漠大陆的机缘还未穷尽,属于他们的故事,也依旧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之中,缓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