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答应去看医生之后,苏棠没有立刻催他。她知道逼太紧会适得其反。第二天早上,她把药分好放在床头,沈方舟起来看见了,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没有吃。苏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水杯响了一声,又听见药片落进瓶子的声音。她走出来,看见药片还在桌上,水杯空了。他没有吃药,把药片放回去了。苏棠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发作。她想起方老板说的话,“你一个人使劲,他不配合,你使再大的劲也没用。”她需要换个方式。
中午,苏棠给母亲打了电话。她很少在工作时间给母亲打电话,怕她担心。今天她打了。
“妈,沈方舟可能得了抑郁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他不肯去看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棠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慢。“你上次不是说他答应了吗?”“答应了。又不去了。”“苏棠,你听我说。他不是不信任你,他是不信任自己。他觉得去看医生就是承认自己不行。你让他认输,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棠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怎么办?看着他这样下去?”
“你急什么?他病了不是一天两天,好也不会一天两天好。你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他不想去,你别逼他。你逼他,他更不想去。”
“妈,我怕他出什么事。”
“出事?能出什么事?他上有老下有小,有老婆有女儿,他舍不得出事。他就是钻了牛角尖,你拉他一把,他出来了就没事了。”
苏棠擦了擦眼睛。“妈,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活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你爸当年也这样,天天下班不回家,回来也不说话。我跟他吵,跟他闹,没用。后来不吵了,他自己好了。”
苏棠愣了一下。“我爸也得过抑郁症?”
“那时候不叫这个名。叫‘想不开’。现在想想,就是抑郁症。他觉得自己没本事,养不起家,对不住你。后来你出生了,他看着你,慢慢就好了。”苏棠母亲的语气平缓下来,“苏棠,沈方舟不是不爱你,他是太爱你了。他觉得对不起周敏,又觉得对不起你。两头欠,欠多了,就压垮了。”
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你好好过,别把沈星吓着。孩子什么都懂。”
电话挂了。苏棠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很暖。她擦了擦眼睛,走回办公室,继续上班。
下午,沈知行从南京回来了。他没有直接回周敏家,先去了医院看沈方舟——沈方舟不在医院,在家。沈知行打车去了沈方舟家,敲门。苏棠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知行?你不是在南京吗?”“回来了。来看看爸。”
苏棠侧身让他进去。沈方舟坐在沙发上,沈星在他旁边玩积木。他看见沈知行,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下了。“爸,你脸色不好。”“没事。”沈知行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父亲——瘦了,老了,眼窝凹进去了。他想起小时候,沈方舟的肩膀很宽,背很挺直,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现在山塌了。
“爸,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沈知行没有再问。他把从南京带来的礼物拿出来——给沈星的一套积木,给苏棠的一条丝巾,给沈方舟的,是一本关于抑郁症的书。苏棠接过去,翻了几页,眼眶红了。“知行,谢谢你。”沈知行说“苏棠阿姨,你辛苦了”,苏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知行走的时候,苏棠送他到门口。“知行,你爸的事,你别太担心。我会照顾他。”“苏棠阿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苏棠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沈知行回到家,周敏正在厨房做饭。他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周敏一下。周敏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周敏没说话,继续炒菜。她想起沈知行小时候也这样,从背后抱住她的腿,说“妈妈,我饿了”。那时候他刚到她腰,现在比她高了。时间过得真快。
吃饭的时候,沈知行把去南京的事说了。陈念的父母对他很好,陈念的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陈念的父亲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周敏听着,偶尔问一句“她妈身体好吗”“她爸退休了吗”,沈知行一一回答。林越在旁边给周敏夹菜,周敏吃了,没有说话。
“妈,林叔叔。”
“嗯。”
“我在英国的工作室,启动资金还差一点。我跟陈念凑了大部分,还差十万。”
周敏放下筷子。“你想跟我们借?”
“嗯。我会还的。写借条。”
林越看了周敏一眼。“不用写借条。你拿去用。”沈知行愣了一下。“林叔叔——”“你叫我叔叔,我就帮你。你以后有钱了,还我就行。不还也行。”沈知行看着林越,眼眶红了。“谢谢林叔叔。”林越摆了摆手。
沈知行又看向周敏。“妈,你同意吗?”周敏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林叔叔同意了,我还能说什么?你别乱花就行。”沈知行说“不会的”,低下头继续吃饭。周敏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他长大了,会开口借钱了,会写借条了,会道谢了。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他懂事了,难过的是他不再需要她了。但他需要别人,林越、陈念,还有沈方舟——他那个生病的、沉默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父亲。
晚上,周敏躺在床上,林越躺在她旁边。
“林越。”
“嗯。”
“你给知行那十万,是真心的?”
“嗯。”
“你不怕他不还?”
“他还不还,我都无所谓。他有这份心就行。”
周敏翻过身,面朝他。“林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是对你好。是对知行好。他叫我叔叔,我就把他当儿子。”
周敏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周敏想起沈方舟。离婚的时候,他净身出户,把房子、存款、车子都留给了她。他不是不爱沈知行,是他觉得自己不配。他把愧疚留给了自己,把亏欠背在身上,背着背着,就背不动了。现在沈知行有了另一个“叔叔”,会借钱给他,会把他当儿子。她不知道沈方舟知道了会怎么想。也许不会想,也许不敢想。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船在走,岸在退。岸上的人,有的在等,有的在走。等的人不知道船什么时候回来,走的人不知道岸在哪里。但他们都在走。走了就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