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风波之后,家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那种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沈方舟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吃饭,照常陪沈星玩一会儿,然后进书房,关门。苏棠每天照常做饭,照常洗衣服,照常哄沈星睡觉,然后躺在床上,等隔壁书房的灯灭了,她才闭上眼睛。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没有对话,没有争吵。争吵至少还有声音,沉默连声音都没有。
苏棠试过打破沉默。有一天晚上,沈方舟从书房出来倒水,她站在厨房门口,拦住了他。
“沈方舟,我们聊聊。”
“聊什么?”
“聊你。”
“我没什么好聊的。”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神躲开了,看着手里的水杯,看着厨房的灯,看着地上的一块污渍——就是不看她。
“沈方舟,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我累了。”
他端着水杯走了。书房的门关上了,声音不重,但苏棠觉得那扇门关得比摔门还让人难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她没有追过去,没有敲门,没有喊他。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出来,也许在等他说话,也许在等他像以前那样从背后抱住她。他没出来,也没说话。她等了很久,等到腿都麻了,转身回了卧室。
沈方舟在书房里也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灯关了,电脑黑着屏。他手里握着水杯,水已经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跟苏棠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又提到周敏,怕自己又说错话让她哭。他宁愿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错。但他不知道,不说话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沈星察觉到了家里的异常。她以前喜欢在客厅里爬来爬去,现在不敢了。她总是缩在地垫的一角,抱着她的布偶兔子,眼睛一会儿看看苏棠,一会儿看看沈方舟。苏棠有时候对她笑,她也笑。沈方舟有时候对她笑,她也笑。但爸爸妈妈不对彼此笑,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冷战,不知道什么叫沉默,不知道什么叫“我累了”。她只知道家里不像以前那么暖和了。
苏棠在分所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做错了一份很重要的报表,方老板把她叫进办公室。
“苏棠,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上写着呢。跟沈方舟吵架了?”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没吵。比吵还难受。”
“冷战?”
苏棠点了点头。方老板叹了口气。“冷战最伤感情。你不说,他不说,两个人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多了,就回不去了。”
苏棠的眼眶红了。“方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话他嫌烦,我不说话他说我冷。我做什么都不对。”
方老板看着她,心里疼。她认识苏棠这么多年,从她开店到倒闭,从她离婚到再婚,从她生沈星到抑郁,一路看着她走过来。她从来没见过苏棠这么无助的样子。“苏棠,你听我说。冷战不是一个人能解的。你一个人使劲,他不配合,你使再大的劲也没用。你得让他知道,你再不回头,我就不等了。”
苏棠抬起头。“不等了?”
“不是真的不等。是让他怕。男人不怕你吵,不怕你闹,就怕你不等了。你跟他说,‘沈方舟,你要是再不跟我说话,我就带沈星回娘家住几天’。你看他急不急。”
苏棠看着方老板,想了很久。“我怕他不会急。”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苏棠没有说话。
晚上,苏棠做了沈方舟最爱吃的红烧肉。她把菜端上桌,沈星坐在儿童餐椅上,沈方舟从书房出来。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沈方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话。苏棠看着他,等着他说那句“好吃”。他没说。她等了一会儿,低下头,自己吃了。
吃完饭,苏棠把沈星哄睡,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她敲了敲。
“进来。”
她推门进去。沈方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些文件,但灯没有开。他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惨白的。
“沈方舟,我跟你说个事。”
“说。”
“明天我带沈星回我妈家住几天。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沈方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回去住几天。”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我需要休息。”
沈方舟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脸看不清,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苏棠,你走可以。沈星留下。”
苏棠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她是我女儿。”
“她也是我女儿。”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坐在黑暗里,一个站在门口。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苏棠先开了口。“沈方舟,我不是要跟你抢沈星。我是想让我们都冷静一下。你不想跟我说话,我不逼你。但我不能一直这样待着。我难受。”
沈方舟看着她,眼眶红了。“苏棠,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我是怕说错了。你已经不高兴了,我不想让你更不高兴。”
“你不说,我更不高兴。你说了,哪怕说错了,我至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每天都在猜,猜得快疯了。”
沈方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
“苏棠,你别走。我改。”
“你怎么改?”
“我想办法。我说话。”
苏棠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沈方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不怕。现在你怕什么?”
“怕你走。”
苏棠愣了一下。她以为他怕的是失去周敏,怕的是自己选错了。原来他怕的是她走。她走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因为沈星,是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沈方舟,我不走。但你要答应我,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
“心理医生。你最近失眠、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是因为你不爱我了,是因为你病了。”
沈方舟松开了她的手。“我没病。”
“你有病。你不承认也有病。”
苏棠看着他,一字一句。“沈方舟,你要是不去看医生,我就真的走了。不是威胁你,是我扛不住了。你病了,我可以照顾你。你不承认自己病了,我照顾不了你。”
沈方舟低下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我去。”
苏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哭出声的。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沈方舟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很低,很远。那艘船在黑暗里漂着,不知道岸在哪里。但它听到了岸上的声音,有人在喊它。它调转船头,慢慢地,朝那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