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棒槌山下的风跟刀子成精了似的,刮在脸上不是疼,是剜肉啊。
林东怀里抱着闺女小满,小满烧得跟个火炭似的,嘴里直哼哼,气息喷在他脖子上,烫得吓人。屋里炕凉得跟冰窖一样,柴火昨儿个就烧完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隔壁借点,门“哐当”一声让人从外头踹开了。
林老三带着二溜子、王铁头闯进来,酒气混着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这老瘪犊子刚在村里小卖部喝完散白,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进门就一脚踢翻了炕沿的洗脸盆,搪瓷盆“咣当咣当”转了个圈,撞在墙上,那声儿脆得瘆人。
“林东,今儿个把话撂这儿,”林老三手指头戳到林东脑门子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要么把老爷子的遗嘱字据交出来,要么——”他眼珠子斜楞着瞄向林东怀里,“带着你这病秧子闺女,滚出去冻死!”
林东没躲。他低头看怀里的小满,闺女小脸煞白,嘴唇都烧裂了口子,眼角挂着泪,冻得直哆嗦。他慢慢抬起头,盯着林老三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林老三后脊梁骨莫名发毛。
“大伯,老爷子临走前把地契遗嘱给我爹,我爹走后又留给我。这棒槌山的地,是咱林家祖宗传下来的,你凭啥要?”
“凭啥?”林老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里的酸菜汤溅出来,洒在冻得发硬的炕席上,“凭我是你大伯!凭你爹死得早,凭你窝囊!这地放你手里就是糟蹋!交出来!”
小满被吓得一哆嗦,往林东怀里钻,声儿跟小猫似的:“爸……冷……”
林东紧了紧裹着她的破棉袄,那棉袄棉花都跑没了,硬邦邦的跟纸板似的。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伯,这大山的规矩,你懂不懂?祖宗的地,不能丢。哪怕遇上狼,也不能丢。”
“规矩?”林老三嗤笑,一把揪住林东的领子,把他往前拽了半尺,“规矩值几个钱?老子今天就告诉你,在这棒槌山,老子就是规矩!”
他猛地一推。林东抱着闺女踉跄着撞出门外,风雪“呼”地灌进来,拍在脸上生疼。二溜子还在后面嬉皮笑脸:“东哥,别给脸不要脸啊,赶紧交出来,别让孩子跟着受罪。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咋整?”
门“砰”地关上,还上了栓。里头传来林老三的笑骂:“滚吧!想明白了再来!想不明白,就死外头!”
林东站在雪地里,怀里的小满抖得更厉害了,呼吸越来越烫。他抬头看了看天,雪片子跟鹅毛似的往下砸,远处棒槌山的黑影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像个蹲在那儿的巨人。山尖上那几块石头,老辈人说那是棒槌,是山精的物件,碰不得。
他咬了咬牙,把闺女往上颠了颠,抬脚往山里走。
心里头骂:小逼崽子,你等着。
雪没膝盖。林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葫芦沟那边挪,那是他爹活着时常去的地界,有个看山用的破棚子,漏风不漏雪,好歹能挡一挡。小满在他怀里迷瞪着,偶尔哼唧一声,小手死死抓着他衣襟,抓得他心口疼。
“小满,爸在呢,啊,爸在呢。”他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哄闺女还是给自己壮胆。
进了葫芦沟,天已经擦黑。那破棚子还在,歪歪斜斜地杵在背风处,屋顶的茅草让风吹得秃了一半。林东踹开门,里头一股霉味,夹杂着陈年旱烟的焦糊气。他扯了把干草铺在墙角,把闺女放上去,解开棉袄把她裹严实。
“等着,爸生火。”
他摸遍全身,就剩半盒火柴,还是潮的。划了三根才着,火舌舔上干树枝,噼啪响。火光一跳,林东才觉着自个儿的手指头要冻掉了,紫红紫红的,跟胡萝卜似的。
小满在草堆上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林东守着火,往里头添了根湿树枝,烟大,但耐烧。他刚想靠着墙眯一会儿,火光照着棚顶那些破木头,忽然就让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
老爷子林大山,一辈子没离开过棒槌山。林东小时候,爹常带他在这棚子里过夜,教他认山里的规矩。爹说,这山里有东西,不是神仙,是山精,说白了就是住得年头老长的生灵。爹指着外头的黑林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东子,记着,在咱这山里,见着黄皮子不能喊,不能追。它要是给你啥,你就接,不接就是不给山精面子,要遭报应。它要是拿你啥,你也别恼,那是看上你了,替你挡灾呢。”
林东那会儿小,毛愣三光的,不懂,就问:“爹,那黄皮子要是咬人呢?”
“咬你?”爹笑了,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那说明你干了缺德事,山精收拾你,活该。”
后来爹走了,埋在棒槌山南坡。林东每年清明去,烧纸的时候都能瞅见坡上有黄影子窜过去,他也不吱声,放半块馒头在坟头,转身就走。
这会儿火堆渐弱,林东迷糊过去。梦里头他爹又站在棒槌山底下,冲他招手,嘴里念叨:“东子,山里有东西,护着咱呢……”
正迷糊着,棚顶草席缝隙间,似有黄影一闪。林东猛地睁眼,抬头看了看,只当是风刮的树枝影子,翻个身又睡了。
半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挠门声。
“嘎吱——嘎吱——”
像是指甲,又像是爪子。林东一个激灵坐起来,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抄起门边的烧火棍,凑到门缝边,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挠门声停了。
林东咬咬牙,猛地拉开门。风雪卷进来,吹得火堆一暗。他低头一看,雪地里,门槛根儿,放着一棵东西。
老山参。
那参足有小孩胳膊粗,须子老长,盘在雪里,像一团银丝。参体黄得发亮,在雪光底下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林东蹲下去,手指头都在抖。他懂这个,他爹活着时教过他认山货,这是棒槌山里的老棒槌,少说五十年,值大价钱。
他猛地抬头四顾,雪地里一串细小的脚印,延伸到黑暗里,不见了。
“黄皮子……”他喃喃道,心里头又瘆得慌,又有点热乎。
回身看棚子里,小满还在昏睡,脸上似乎没那么烫了。林东把老山参揣进怀里,那参须子蹭着他胸口,凉丝丝的,却让他心里头烧起一团火。
三万二。有救了。
他不知道的是,棚子后头的雪坡子上,二溜子正缩在一棵老桦树后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个冻梨。这王八蛋让林老三派来盯梢,看看林东能不能冻死在山里,结果看见了这一幕——他只见林东蹲在门口,手里突然多了棵大山参,夜色里那参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疼。至于那参是怎么来的,雪地里那串小脚印是谁的,他压根没看清,也不敢看清。
二溜子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脸埋进雪窝子里,冰得他一激灵。他爬起来接着跑,棉鞋灌了雪,咯吱咯吱响,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三哥这回发了,那参老大了,老值钱了!
他冲进村里小卖部的时候,林老三正跟王铁头就着花生米喝第二顿酒,脸红得跟猪肝似的。二溜子带进来一股寒气,门帘子甩得“啪”一声,把林老三手里的酒盅都吓掉了。
“三、三哥!”二溜子上气不接下气,舌头跟打了结似的,“林东那逼……那逼手里有棵老棒槌,白晃晃的,老大了!那参须子老长了,跟白胡子老头似的!”
林老三一把揪住他领子:“真的假的?你看准了?”
“看准了!我趴雪地里瞅了半宿,亲眼所见!”二溜子比划着,“有这么长,这么粗!”
林老三把酒盅一摔,瓷片子溅了一地:“操!我就知道那葫芦沟有宝!那小逼崽子,藏着掖着!”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林东揣着老山参,抱着小满下了山。参贩子老赵头住在镇上,见着这参,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哆嗦着报数:“三万二,一分不少。东子,你这是从哪儿……”
“别问。”林东把参往柜台上一拍,“给钱,救我闺女命。”
钱到手,医院大夫接过小满,推进了急诊。林东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那盏惨白的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摸了摸兜里的缴费单,三万二,刚好。
可还没等他喘匀气,傍晚回到村里,刚推开那扇破院门,后头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林老三带着二溜子、王铁头,还有俩外村的混子,气势汹汹踹开了门。林老三眼珠子红得跟充了血似的,显然是二溜子那番话把他馋虫勾出来了。
“林东!”林老三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嗓子眼跟破锣似的,“听说你整了棵老山参?哪儿刨的?啊?交出来!别跟我整那没用的!”
林东站在门槛里,挡着门,没让这群人进:“卖了。”
“卖了?”林老三一愣,随即暴怒,“你他妈的!那山是老子封的!山上的东西都是老子的!说!在哪儿挖的?宝地坐标!”
“什么宝地?”林东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啥。”
“还装!”林老三一把揪住他衣领,“二溜子亲眼看见的!你在葫芦沟那破棚子附近,弄了棵老棒槌!那地儿有宝!”
林东心里咯噔一下。他瞥了眼二溜子,那小子缩在后头,不敢看他。
“二溜子看见啥了?”林东冷笑,“看见我从雪地里捡了棵参?那地界你也不是没去过,有参没参,你心里没数?”
“少废话!”林老三一挥手,“给我搜!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找地图!找标记!”
几个人往前涌。林东抄起门边的镐头,横在胸前:“我看谁敢进!”
正僵持着,头顶房梁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众人抬头——几只死老鼠从天而降,“啪嗒啪嗒”砸在林老三脑门子上、肩膀上,还有一只掉进了他衣领里。
那老鼠死得透透的,身子硬邦邦的,眼睛却睁着,在昏暗的屋里泛着灰蒙蒙的光。林老三“嗷”一嗓子蹦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脖领子里往外掏,掏出来一看,吓得甩出去八丈远。
“啥玩意儿!这……这他妈咋回事!”
二溜子脸都绿了:“三……三哥,这屋不干净吧?”
房梁上又掉下一只,正砸在王铁头脸上。几个人炸了锅,连滚带爬地往外退。林老三跑到院门口,回头指着林东,声音都劈了:“你……你等着!这事儿没完!这屋有邪性!有邪性!”
一群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林东站在屋里,仰头看着房梁。那上头黑漆漆的,啥也没有。可他分明闻到一股子骚味,淡淡的,像是黄皮子的尿臊味。
他嘴一咧,又闭上了,跟吃了口黄连似的。
林老三没死心。这老瘪犊子让钱迷了心窍,认定葫芦沟里有宝,认定林东知道“挖参福地”的秘密。
三天后,他带着人又来了。这回更绝——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份皱巴巴的合同,上头盖着个红戳,虽然模糊,但看着像那么回事。
“林东,看清楚!”林老三把合同拍在村委会桌子上,当着村支书和几个村民的面,“这是老爷子当年承包山林的补充协议!棒槌山葫芦沟那片,归我管!从今天起,封山!谁也不许进!”
村支书老刘头戴着老花镜瞅了半晌,嘀咕:“这纸……咋看着有点新?”
“新啥新!”林老三瞪眼,“原件!我好不容易从镇上档案室翻出来的!”
林东抱着闺女,在人群后头站着,冷冷看着。他知道那合同是假的。老爷子当年确实承包了棒槌山,但遗嘱里写得明白,地归他林东这一支。林老三手里那份,八成是找镇上哪个二流子文书伪造的。
可假合同也是合同,林老三有钱,雇了外村七八个混子,扛着油锯、拎着镐头,浩浩荡荡进了葫芦沟。乱砍乱挖,树倒了一片,土翻得跟狗啃似的。更缺德的是,他们下毒饵——说是要药黄皮子、药野兔,清场子找人参。
山里的老规矩,让他们糟蹋完了。
村里五保户老张头,七十多了,拄着拐棍去拦。老张头年轻时是棒槌山的护林员,这山就是他命根子。他颤颤巍巍挡在油锯前头,指着林老三鼻子骂:“林老三!你爹那辈儿要饭逃到棒槌山,是这山养活的你!你忘本!你作妖!你砍的不是树,是你祖宗的坟头!”
林老三脸一沉,一脚踢在老张头的拐棍上,老头“噗通”坐进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老不死的,滚一边去!”林老三骂骂咧咧,“再挡道,连你一块埋!”
王铁头还在旁边起哄:“就是,老东西,毛愣三光的,找抽呢?”
林东在人群里站着,怀里的小满吓得往他脖领子里缩。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开出一串暗红的花。
眼珠子眯成一条缝,腮帮子咬得鼓鼓的。他想冲上去,想把林老三按在雪地里揍个半死。可怀里闺女在抖,他不能。
“爸……”小满小声叫他。
林东深吸一口气,把闺女往上颠了颠,转身走了。他把小满塞给隔壁王大娘:“帮我看会儿,别让她出来。”
他没回屋,直接去了山脚下的森林管护站。这把猎枪是老爷子活着时办的证,子弹是管护站老周去年给的,就为防着山里的牲口。他把枪从炕席底下摸出来,擦了擦,又塞了五发子弹。
值班的年轻干事听完他的话,脸都白了:“真要烧山?”
“汽油桶都备好了。”林东说,“你们赶紧往上报,带人过来。我先进山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林东揣着枪进了山。天阴沉着,雪虽然不下了,但风硬,刮得树枝子呜呜叫。他顺着葫芦沟往上摸,脚底下的雪被踩得瓷实,是林老三那帮人留下的印子。
越往里走,越心惊。碗口粗的桦树被拦腰锯断,露出白惨惨的木茬子;地让刨得乱七八糟,毒饵撒在雪地里,红不拉几的,像一滩滩血。几只麻雀死在树底下,身子都硬了。
林东咬着后槽牙骂:“这帮畜生……”
天擦黑的时候,起了风。开始是小风,打着旋儿卷雪沫子,后来风越来越大,雪片子又下来了,密得对面看不见人。暴雪突至。
林东心里一紧。这天气,山里迷路是常事,更何况林老三那帮外村人,根本不识棒槌山的路。他怕的不是他们冻死——他怕他们慌了神,真乱点火烧山取暖,或者拿火把探路。
他把棉袄襟子紧了紧,提着枪往葫芦沟深处走。风雪中,隐约传来人声,凄厉,混乱,像是有人在喊救命。
林东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道山梁,前头就是葫芦沟最窄的地界,两边是悬崖,中间夹着一条冰河。风在这儿打着旋,雪窝子能埋人。他刚靠近,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狼!有狼!”
林东心头一震,端着枪摸过去。雪迷眼睛,他眯着眼,借着雪光往前看。
沟底那片空地上,林老三正缩在一棵倒木后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他那几个狗腿子,包括二溜子、王铁头,早没影了,雪地里一串杂乱的脚印延伸向远处,显然是扔下他跑了。
几头饿狼围着倒木打转。灰扑扑的身子,尾巴垂着,眼珠子绿莹莹的,在雪夜里像鬼火。那是棒槌山里的老狼,冬天找不着食,瘦得肋骨都支棱出来,此刻却凶性大发,涎水顺着牙往下滴。
而在不远处的枯树桩上,蹲着一个黄乎乎的影子。
那只黄皮子。断腿上还缠着布条,正是林东救的那只。它幽幽地蹲着,冷冷盯着这边,尾巴垂在雪里,一动不动。狼和黄皮子像是共存于此,又像是被林老三身上的血腥味、毒饵味,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招来的。
林老三吓得“噗通”跪下,脑门子撞在雪地里,“砰砰”响,雪粒子溅了一脸:“山神爷爷饶命!我瞎了眼!我虎了吧唧!我再也不敢了!救命啊!东子!东子救我!”
林东端着枪,一步一步踩着雪过来,枪管子斜指着地,没对准狼,也没对准林老三。风雪刮得他脸生疼,可他站得笔直,跟棵老松树似的,钉在三丈开外。
“大伯,”林东开口,声音让风吹得有点散,“你刚才不是说要放火烧山吗?火呢?”
“不烧了!不烧了!”林老三哭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热气在寒风里冒了冒,转眼没了,“我错了!东子,看在亲戚份上,救我!”
“亲戚份上?”林东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往雪地里一吐,“你把我闺女推门外,要冻死我们的时候,想过亲戚吗?你拿假合同封山,乱砍乱挖下毒饵的时候,想过亲戚吗?”
一头狼往前凑了凑,龇牙。林老三“嗷”一嗓子往后缩,彻底尿了,裤裆湿得透透的。
“救我……你要啥我给啥……”林老三崩溃了,“合同……合同我不要了……钱……我给你钱……”
“晚了。”
林东举起猎枪,瞄准。林老三吓得抱住脑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几头狼也警觉地后退,伏低了身子。
“砰——!”
一声巨响,震得山沟里的雪簌簌往下掉。枪声在山壁间回荡,惊飞了满树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混着风声,乱成一片。
林东没打狼。他朝天开的枪。
枪声震退了狼群。那几头畜生夹着尾巴,窜进雪窝子里,转眼没了影。林老三瘫在雪地里,像一滩烂泥,嘴里还在无意识地说着:“别吃我……别吃我……”
林东走过去,踢了踢他:“起来。”
林老三不动。
“我让你起来!”林东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装什么死!”
林老三哆嗦着爬起来,刚要说话,忽然看见林东身后雪窝里黄影一闪。那只黄皮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侧后方,蹲在那儿,黑豆眼直勾勾盯着他。
林老三彻底瘫了。他“噗通”又跪下,这次是给林东跪的:“东子……大侄子……爷爷……我给你当孙子……你把那东西……把那仙家弄走……”
林东没理黄皮子。他蹲下身,盯着林老三的眼睛,一字一顿:“合同。你那份假合同,原件。交出来。”
“给!给!”林老三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纸,手抖得跟鸡爪疯似的,“给你……都给你……”
“不够。”林东把枪往肩上一扛,“拿纸笔,写认罪书。写清楚,你伪造合同,雇人盗伐,下毒饵,还要放火烧山。一个字不许落。”
“我写!我写!”林老三连滚带爬地从兜里摸出根圆珠笔,又撕了块烟盒纸,哆嗦着往上划拉。
第一遍,他写了“我错了,不该砍树”。林东拿过来瞅了一眼,“刺啦”撕了:“糊弄鬼呢?写具体!哪年哪月,雇了几个人,下了多少毒饵!”
第二遍,他写了“我砍了十几棵树,下了药”。林东又撕了:“汽油桶呢?雷管呢?放火的事不写?你那汽油桶是摆设?”
林老三脸都绿了,偷眼瞄那黄皮子,那畜生还蹲着呢。他手一抖,笔掉在雪地里,捡了三次才捡起来。雪沫子灌进他脖领子,冰得他一哆嗦,鼻涕流到嘴边,他也顾不上擦。
第三遍,他彻底没劲了,一边哭一边写,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意思到了——“我林老三,伪造山林承包合同,雇人乱砍滥伐,投放毒饵,意图纵火烧山……”
刚写完,他见林东背对着他系绳子,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狠劲:去你妈的,抢了枪,老子就说你非法持枪!他猛地扑起来,想抢林东肩上的猎枪——“把枪给我!”
林东侧身一躲,林老三扑了个空,一头栽进雪窝子里。就在这时,那黄皮子“嗖”地窜过来,不是咬,就是贴着林老三的脸皮子擦过去,带起一阵腥风,吓得林老三“嗷”一嗓子,手腕子一哆嗦,彻底没了力气。
“还想动手?”林东“呸”地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从腰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大伯,我可不是救你。我是怕你让狼撕了,便宜了你。这大山的规矩,你留着跟公安慢慢唠,看他们能听进去不。”
他把林老三双手反剪,麻绳缠了几道,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攥在手里。那绳头老长,拽着林老三,跟牵牲口似的。
“走。”
林老三瘫软着,被林东硬生生从雪窝子里拖起来。风雪还在刮,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林老三走不动,林东就拽绳子,拽得他踉跄着往前扑,摔倒了就拖几步,再拽起来。雪地里拖出一道沟,像条黑蛇。
“东子……轻点……胳膊要断了……”
“断不了。”林东头也不回,“冻不死你,我有数。”
两人刚进村口,天已经蒙蒙亮。雪小了,但风还硬。
村口站着几个人,穿制服的,绿皮大衣,带着大檐帽。是森林公安,还有镇上派出所的人。旁边站着村支书老刘头,以及……二溜子。
二溜子这怂货,昨儿个夜里见狼群围了林老三,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跑回村,正撞上森林公安的车。原来林东进山前报的警,公安同志连夜赶过来,在村里等了一宿,就等着人出来。
“林东同志!”领头的公安迎上来,看见他手里牵着的林老三,一愣,“这是……”
“伪造合同,盗伐林木,投放毒饵,意图纵火烧山。”林东把那份假合同和烟盒纸认罪书递过去,“合同在这,字据在这,山里那几棵倒树还淌着汁呢,你们自己去瞅。这帮人下的毒饵,红不拉几的,一路都是。”
公安接过纸,看了看,脸色严肃:“带走。”
两个民警上前,给林老三铐上了。手铐子“咔”一声扣上,冰凉冰凉的。林老三这才彻底回过神来,知道完了,腿一软,又要往下瘫,被民警架住了。
“林东!你算计我!你他妈算计我!”林老三回头嘶吼,脸扭曲得不像人样,“你早就报警了!你设套!”
“套是你自己钻的。”林东拍了拍身上的雪,“我不过是给你搭了个桥,你自己非要往河里跳。”
村民们围上来,拍手叫好。王大娘抱着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把闺女往林东怀里一送:“快,小满醒了,一直喊爸爸。”
小满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了,伸出小手摸林东的脸:“爸,你脸好凉。”
林东握住闺女的手,笑了:“没事,爸不冷。”
他回头看了眼棒槌山。山尖隐在晨雾里,那几块棒槌石模模糊糊的,像几个守山的老人。雪覆盖了一切,把那些砍痕、毒饵、脚印,都埋在了白茫茫的底下。
开春的时候,棒槌山化雪了。
镇上来了文件,表彰林东护林有功,给他转正,成了正式的护林员,按月领工资,还给配了件新棉袄。村里人说,这是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其实不然——是林东用半条命换来的。
小满病好了,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能跑能跳。林东巡山的时候,她就跟着,背着个小水壶,里头装着王大娘给灌的白糖水。
那棵老山参救了她一命,也改了林东一家的命。
这天晌午,父女俩走到葫芦沟那破棚子附近。林东指着那片重新冒绿芽的林子,给小满讲:“这儿就是爸救那小黄皮子的地儿。”
“黄皮子呢?”小满仰着脸问。
“不知道,兴许搬家了,兴许……”
话音没落,不远处的树杈上,黄影一闪。那只黄皮子探出头来,还是那只,断腿上的布条早没了,但跑起来还有点瘸。它蹲在枝桠上,冲他们吱吱叫了两声,尾巴摇了摇,转身窜进绿叶子里,不见了。
小满“咯咯”笑起来。
林东也笑。他摸出兜里那杆老猎枪,枪管子擦得锃亮,但里头没子弹。他现在用不着这玩意儿了。护林员有护林员的规矩,枪是吓唬偷猎者的,不是打生灵的。
春风穿过林子,带着泥土和松针的味儿。棒槌山静静地卧在那里,黑黝黝的,深沉得很。
这东北的大山,护着善人,也藏着安宁。
那些贪心不足的,坏了规矩的,山都记着,雪都埋着,开春风一吹,啥都带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