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犒赏与清算（一）
一、暖阁
皇帝靠在榻上，面前摊着榆林城和榆林卫的两份捷报，看了两遍，又拿起第三遍。王谨在旁边研墨，没出声。
“十几年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朕登基十几年，北边年年来打，年年憋屈。今年——”他扬了扬手里的捷报，“总算有个好消息。”
王谨躬身：“陛下洪福。”
“洪福？”皇帝笑了，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朕有什么洪福？是沈砚之那把刀磨得快，是高程那把刀砍得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捷报上的伤亡数字，“三千破五千，伤亡不过百。这仗，打得好。”
王谨低头：“是陛下用对了人。”
“也是皇庄的装备好。”皇帝放下捷报，伸手去端茶盏，王谨递过来，他喝了一口，放下，“连弩、震天雷、精甲……没有这些，高程再能打，也啃不下榆林城。那些东西，可都是沈砚之一件一件攒出来的。”
“驸马爷精打细算，皇庄的进项确实——”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目光忽然变得幽深，“朕就是想问问——他这么精打细算，给朕攒了这么多家当，图什么？”
王谨不敢答。皇帝也没指望他答。他靠回榻上，闭了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传旨。榆林大捷，边关将士用命，朕心甚慰。着内库拨银十万两，赏榆林城、榆林卫有功将士。榆林卫千户王雄，升沙陀卫、榆林卫、镇朔卫三卫指挥佥事。武威将军高程，擢榆林镇总兵官，统辖榆林、沙陀、镇朔三卫兵马，正三品。”
王谨一一记下。
皇帝睁开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拟一道旨，给沈砚之。皇庄历年供应边关军械、粮草、物资，功在社稷，着赏白银五千两，绸缎百匹。”
王谨愣了一下：“驸马爷那边——”
“赏。”皇帝说，“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朕赏不赏是朕的事。”
“陛下圣明。”
皇帝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目光透过窗棂，落在灰蒙蒙的天上。
皇帝心里：沈砚之，朕赏你，不是谢你。朕是告诉天下人——替朕办事的人，朕不会忘。
二、文华殿
腊八，上书房。
两道边关捷报，加上漕运衙门的催银折子，整整齐齐码在案头。太子赵瑜坐在主位，内阁几位辅臣分坐两侧。次辅李承佑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潘川臣还在告病。
太子扫了一眼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孤刚监国，边关大捷和漕运催银的折子都在这儿。各位阁老有什么想法，说说吧。”
沉默。几位辅臣交换眼色，谁也不肯先开口。李承佑咳嗽一声，微微欠身：“殿下，边关捷报按循例即可，些许功劳不必大张旗鼓。倒是漕运工银，至今没有下文。不知殿下有何训旨？”
太子心里：这帮老滑头。起坐论道滔滔不绝，临机实事百无一用。哪像姐夫，挥毫之间计谋百出，银子滚滚。跟你们商量，都是浪费时间。
太子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边关捷报，不可寒了将士的心。尤其年底了，孤拟着内府拨十万两赏银，发往榆林城、榆林卫。明发圣旨，就说父皇体恤将士用命，特赐赏银。”他顿了顿，“榆林卫千户王雄，升沙陀卫、榆林卫、镇朔卫三卫指挥佥事。武威将军高程擢榆林镇总兵官，由父皇定夺。”
李承佑眉头微皱，想说什么，太子抬手止住了他。
“漕运工银，孤拟发行漕河债券十五万两，年息一分，以未来三年漕粮运费收入为抵。另设河工审计司，从国子监、户部、工部、皇埔学员中抽调人手，专司审计河工用度。每笔银子去向，都要有账可查。”
李承佑脸色微变：“殿下，债券？这……这岂不是捐输？”
“不是捐，是借。”太子纠正，“有息，有抵，有账可查。且专款专用，不经户部，不涉国库。”他顿了顿，“李阁老若是觉得不妥，孤可以另想办法。”
李承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对了。”太子忽然想起来，“孤正想去太师府看看外公，说说河工银子的事。太师是首辅，德高望重，漕运又是朝廷命脉。孤想着，太师也许会认买十万八万的，给天下商贾做个表率。”
李承佑脸色彻底白了：“殿下，太师他——”
太子站起身：“好了，今儿就议到这儿。孤去太师府了。散了吧。”
太子心里：跟你们废话，不如去找姐夫喝杯茶。
三、太师府
潘川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太子留下的债券认购书，看了很久。对面坐着几个心腹，没人敢说话。
“十万两。”潘川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太子这是逼老夫掏钱。”
心腹小心翼翼地说：“太师，若是不买——”
“不买？不买就是不忠。”潘川臣把认购书扔到桌上，“他拿监国的身份压老夫，老夫能不买？买少了，是不诚；买多了，是露富。十万两，不多不少，刚好卡在老夫嗓眼上。”
“太师，那这钱……”
“出。”潘川臣闭眼，“通源钱庄被封了，从潘家老账上走。让太子知道，潘家还是朝廷的柱石。”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让太子知道，潘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潘川臣心里：十万两。太子，你这一刀，砍得够准。但你记住——刀，是会砍伤自己的。
四、北匈王庭
呼律邪坐在王座上，马鞭在手里微微颤抖。
跪在帐中的脱布迪花披头散发，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五千人。”呼律邪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五千王庭精锐，你带回了什么？两千疲兵？那三千呢？你连个尸体都没带回来！”
脱布迪花重重磕头：“大王，臣死不足惜。但臣死之前，恳请大王让臣见一见那几个南人。”
呼律邪眯起眼：“你敢有这个想法？”
“大王！”脱布迪花抬头，眼眶血红，“臣按计划打榆林城——城里守军不止一千，有震天雷，有精甲，有连弩。他们说高程在幽州，但高程就在榆林城！河口伏击，臣的伤兵营全军覆没。这一切都是陷阱！是削弱大王力量的毒计！”
呼律邪沉默。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