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偕老(10)
毕业典礼结束后发放了报到证,见报到证上写着分配单位是北丰矿务局,我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根据中专毕业时的经验,我以为拿到报到证以后同学们会马上打起行装,各奔前程。没想到这次同学们并没有马上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在寝室里、教室里和校园里依依不舍地互相话别。
两年来因为我总是埋头学习,除了于杰以后,也没有几个和我关系密切的好友,也没有人找我话别。我回到寝室收拾完自己的物品和行李,准备回家。这时于杰来到我的寝室,我以为她是来向我告别的,没想到她却说:“我爸单位的汽车下午才能来,你能不能晚回家一会儿,陪我到下午?”
“完全可以。”我看看表,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说道,“最后一顿午餐,本应该请你到市里的饭店去吃,恐怕时间来不及,咱俩只能去学校的食堂了。”
“接我的车来了,咱俩就要分别了,就在食堂一起吃这最后一顿午餐吧。”说完我和于杰一起来到食堂。来食堂就餐的同学并不比平时少,饭菜也很丰盛。本来我想请客,可是一翻衣兜,我把多余的餐券昨天都兑换成了钱和粮票,只剩下一张餐券。于杰也只下一张餐卷,我们俩相视一笑,只能各买各的。
吃完午饭于杰问我:“你回寝室午睡吗?”
“我的被褥都捆起来了,没法睡了”我说。
“你不午睡,陪我到外面走走。”于杰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寝室取伞。”
我在食堂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打伞出来了。我们俩同时向校园门口走去。到了校园门口,她说:“天这么热,今天你就别装圣人了,咱俩打一把伞。”说完她往我身边靠一靠,举着伞和我并肩而行。
“咱们去哪儿?”我问。
“我想去水库,我估计那里能凉快一点儿。”于杰说。
夏日的正午,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们俩的身体几乎靠在一起。
“你对这个水库还很留恋,临走了还要去看看。”我说。
“那倒不是。”于杰说。“哪里都有水库,只是这个水库有一种我非常喜欢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于杰说。“我有几句话一直想对你说,可是一直说不出口。现在就要分别了,我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猜不到于杰想对我说什么。
“你知道吗?我给你写那封信,并不是小女孩的一时感情冲动。从入学我就在关注你。你和咱们班的其他男生不一样,你为人真诚,一点儿也不虚伪。另外你不是为了混文凭才到这个学校来的,你是为求知识而来,每一门课都学得那么认真。虽然你将来未必会高官厚?,但肯定是一个可以让人永远信赖的人。当时我也想过,你可能会有女朋友,可我当时的想法是就算你有女朋友,我也要和她争一争,没想到你已经娶妻生子。我做人是有底线的,只要你没结婚,我就可以和别人争。可是你结婚了,我必须放手,只能叫你一声‘哥’。既然我们没有希望在一起,毕业以后我也不想和你藕断丝连。回家后,分配到哪个单位,我会写信告诉你,你也要把你的联系地址告诉我。以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就不和你联系了。”
“你嫂子通情达理,我们互相写写信,她不会吃醋的。”
于杰笑了笑,说道:“我们经常书信往来,她不可能不在乎。另外我不想用幻想麻醉自己,我必须要面对现实。”
“既然你这样说了,毕业以后我就按你说的办。”我说。
来到了水库,于杰一直朝发现勿忘我的地方走去。走到那个地方,她停了下来,采了一束勿忘我送给我,“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说。然后也采了一束勿忘我送给她。
“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就不多说了。”于杰说。“咱们回去吧,我爸单位的车可能快来了。”
我们转身急急忙忙往回走。刚回到学校,来接于杰的车就到了,这次来的是一辆面包车。我帮于杰把行李和物品装上车。于杰也帮我把我的行李和物品装上车,她让司机把我送到家。在车上她说:“这次我要进屋看看让你不离不弃的嫂子。”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家,如果不在家,我去把她找回来。我家离她的单位很近。”
“今天你一定设法让我见她一面,我估计以后可能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于杰说。
上车之前,我和于杰都回头看了一眼母校。两年的大学生活到此结束了,多少让我有些不舍。这辈子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作为学生迈入学校的大门了。
汽车很快就到了我家。于杰帮我从车上取下我的行李和物品,送到我家。一进门,正好英子在家,我对英子说:“这是我上学时认的妹妹于杰。”又对于杰说。“这是你嫂子。”又指指英子怀里的小鹏说,“这是你侄儿。”
于杰说:“嫂子好。”然后仔细地打量了一眼英子,又握握小鹏的小手说,“真可爱!”最后环顾一眼我们的房间。
“这就是我的陋室,是不是太寒酸了?”我说。
“你们不觉得太小了吗?”于杰问。
“房子虽然小点儿,可是我们能够日夜相守,对我们来说胜过豪宅。”英子说。“你大概听你哥说过我们过去聚少离多的日子。”
“听说过。”于杰说。“司机在外面等着呢,我得走了。”
“连一杯水也没喝就走?”英子说。
“以后有机会我再来。”说完于杰转身出门。上车后,她把身子探出车外,向我们挥手告别,“哥,嫂子,小侄儿再见!”
“再见!”我和英子也挥手向她告别。
英子抱着小鹏进屋了,我一直目送于杰的汽车消失在远方。今日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于杰。
送走于杰,回到屋里,英子说:“于杰上车时,我看到她眼圈红了。看来她对你难舍难分。”
“同桌两年,分别时当然会有些不舍。”我说。“不管怎么说,一切都结束了。从明天起我和她都要各自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你们能互相忘掉对方吗?”英子问。
“这个好像不太可能。”我说。“但我会尽量不去想她。她说了,她的工作安排好之后,会写信告诉我她在哪个单位,以后没什么事就不和我联系了。”
“不管怎么样,你们是同窗好友,做不了夫妻,还可以做知己。”英子说。“我不反对你们互相写信。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谢谢你的宽洪大量!”我在英子脸上亲了一下。“她不想和我保持联系,一定有她的苦衷,我不能强求。一切顺其自然吧。”
说完,我打开行李,把被褥放到柜子上,然后打开装得满满的旅行袋,里面除了少量生活用品之外,剩下的是两年来我用过的课本和参考书。我把书放进书柜里。
英子看着那些书说:“这么多年你刻苦自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上大学,现在终于大学毕业了。听说大学毕业还可以考研究生,你要是想继续深造,我还支持你。”
“能读完大专,我已经非常知足了。以后什么都不考了,老老实实地和你们娘俩过日子。”
“你就没有更大的抱负?”英子问。
“如果我学的是理工科,考研究生对我的发展会更有利,可我学的是中文。就是读完研究生,还能有什么发展?也许毕业后还是当老师。还不如现在就当老师,还能天天和你们娘俩守在一起。”
“既然你不想再上学了,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就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英子说。
“你还记得我的初中同学何淑芬吗?”我问。
“记得,我见过她。”英子说。
“考大学之前,我们俩去看望章老师,她听我说不想考外地的大学,笑话我目光短浅没出息,年纪轻轻地就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像我这样的矿工后代,想出息还能出息到哪儿?能守着老婆孩子过一辈子也挺好。我觉得咱俩这辈子还算幸运。托你的福,我没有下乡,初中毕业直接上了中专,现在大专也毕业了。你虽然下过乡,可也上过大学。再看咱们的同学,有几个上过中专、上过大学的。”
“你托我什么福?”英子问。
“要不是你让我和你一起上学,我会比你早上一年学,初中毕业就会下乡,能不能有机会上大学很难说。”
“还行,你还知道感恩。”英子笑笑说。“其实我也很知足。我觉得咱俩能平平安安地厮守一辈子,也是一种福分。”
“人就应该知足常乐。”我说。
“你什么时候报到?”英子问。
“学校发的报到证上写的报到日期是八月一号。还可以在家休息十天,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比我幸运多了。”英子说。“两年大学享受两次寒暑假,毕业还能在家休息这么长时间。我从参加工作,天天忙得要死,没有享受过一次这样的待遇。”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儿犯愁。我嘴这么笨,能当好老师吗?”
“锻炼一段时间就好了。实在不能胜任,以后再换个工作。”英子说。
收拾完带回来的东西,英子把孩子交给我,她把我的被面褥面拆下来,放在洗衣盆里洗了起来。
虽然毕业了,可我内心仍然向往着大学生活。晚上刚刚睡着我就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只是放个假,假期结束后,又回到学校,和于杰坐在一起。
小霖初中毕业以后虽然不必下乡,却找不到工作,成了待业青年。爸为了让小霖有个工作,找到四姨父和汪叔,求他们帮忙办理了提前退休,让小霖接了班。退休后爸每天推着手推车到市场卖水果。
在报到之前的几天里,我每天早晨帮爸把手车推到市场。回来后孩子没睡觉就哄孩子,孩子睡着了,我就爬一会儿格子,写了一篇回忆大学生活的散文。写完投给杂志社,竟然被采用了。
有一天我收到了于杰的来信,信很简短,告诉我她被安排到辽北市教育局,在机关工作。我给于杰回了一封信,告诉她我还没去报到,分配工作以后我再写信告诉她我的工作单位,我把收到样刊寄给她一份。于杰又给我回来了信,在信中说,样刊收到了,希望我继续写作,将来当个大作家。
看了于杰的信,我苦笑了一下,就我这个水平怎么可能当上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