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多第一次坐进王立巨兽学院的食堂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国王的宴会厅。
当然，真正的国王宴会厅肯定不会有这么多掉漆的长桌，也不会有一扇关不严、冷风直往里钻的侧门，更不会有一位厨役站在汤锅旁边大声喊：“每人一勺，不许把碗伸进锅里！”
可对吉多来说，这已经很像天堂了。
长厅两侧点着铁壁灯，橙黄色的火光映在石墙上。墙上挂着旧盾牌、褪色旗帜和几副巨兽骨架的仿制品。长桌一排接一排，幼训部的孩子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预备部和正式部的学生坐得更远一些。
空气里全是食物的味道。
黑麦面包。
炖菜。
烤洋葱。
还有一点点肉香。
吉多端着自己的木碗，站在分餐队伍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负责分餐的厨役是个脸圆圆的男人，胳膊粗壮，围裙上沾着汤点。他低头看见吉多时，先愣了一下。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小成这样？”
吉多抱紧木碗，立刻回答：“新生。”
厨役怀疑地看着他胸前那块新生木牌。
木牌是真的。
名字也刻上了，虽然吉多自己不认识。
厨役又低头看他瘦巴巴的小脸，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最后，他舀了一勺炖菜放进吉多碗里，又拿了一块黑麦面包。
吉多盯着碗，眼睛亮得像壁灯。
厨役想了想，又从锅底刮了半勺土豆和胡萝卜给他。
“别告诉别人。”厨役压低声音，“你看起来像再不吃就会被风吹走。”
吉多认真地点头，像是在接受骑士授勋。
“我不说。”
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第一口热汤进嘴的时候，吉多差点闭上眼睛。
热的。
咸的。
里面有土豆。
还有一小片不知道是不是肉的东西，虽然薄得像是从肉的影子上削下来的，但它依旧是肉。
吉多用木勺舀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郑重地送进嘴里。
旁边一个胖男孩正埋头吃饭，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没吃过肉吗？”
吉多咽下去，诚实道：“吃过。”
胖男孩松了口气。
吉多补充：“上次是去年冬天，磨坊主家的狗没啃干净的骨头。”
胖男孩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他看吉多的眼神一下子充满敬畏。
“你真可怜。”
吉多摇摇头：“那根骨头不错。”
胖男孩沉默片刻，把自己盘子里一块没吃完的面包推过来。
“我叫鲁克。”他说，“我吃不下了。”
吉多看着那块面包，像看着一笔巨额财富。
他没有立刻拿，而是确认道：“你真的不要？”
鲁克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我娘说我再多吃就会像酒桶。”
吉多觉得酒桶听起来也不坏，至少酒桶总是满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双手接过面包，小声说：“谢谢。”
鲁克摆了摆手，努力装出很大方的样子：“没事。你可是喷火蚯蚓血统，我以后说不定还要靠你罩着。”
吉多嘴里的面包差点噎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顿饭的时间，自己已经从“快饿晕的小孩”变成了“需要罩着别人的喷火蚯蚓”。
这听起来很奇怪。
但如果这个称号能换来面包，好像也不是不能先用一用。
吉多正低头吃第二块面包时，食堂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吵闹的长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预备部的学生们先停下说话，随后幼训部这边也跟着一静。
吉多嘴里还塞着面包，茫然地抬头。
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位穿深蓝长袍的男人。
他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不算高，却站得很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灰白的胡须修剪得整齐，胸前挂着一枚银色学院徽章。长袍边缘用银线绣着龙翼纹样，虽然仔细看能发现那银线有些地方已经磨旧，但在灯火下仍旧显得很威严。
男人身后跟着两名教师，其中一位正是莱娜导师。
长厅里的学生纷纷低头行礼。
鲁克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吉多。
“校长。”
吉多愣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因为太急，他差点噎住，只能猛灌一口汤。
王立巨兽学院的校长，莫斯利·格兰特，站在食堂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长厅。
他很满意这种安静。
莫斯利校长喜欢安静。
尤其喜欢学生们因为敬畏而安静。
这能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穿上学院长袍的日子。那时候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王国最伟大的巨兽骑士，后来事实证明，他更适合写报告、争取拨款、和贵族们喝到半夜还保持微笑。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是校长。
校长就该有校长的威严。
莫斯利微微点头，正准备按照惯例说几句鼓励新生的话，莱娜导师低声提醒：“校长，就是那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幼训部角落。
莫斯利顺着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吉多。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坐在长桌尽头，头发乱糟糟，旧斗篷宽得像偷穿了大人的，手里还紧紧抓着半块黑麦面包。因为刚才咽得太急，他眼眶里还含着一点被呛出来的水光。
莫斯利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就是他？”他低声问。
莱娜点头：“吉多，七岁。疑似地下隐性热源血脉，反应本能优秀，耐受力异常。临时评估通过，已列入重点观察。”
莫斯利又看了吉多一眼。
重点观察？
这孩子？
他看起来更像需要重点投喂。
不过作为校长，莫斯利当然不会当众露出怀疑。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带着莱娜走向幼训部这边。
长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他移动。
吉多眼看校长朝自己走来，顿时紧张起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校长找我做什么”，而是低头看自己的碗。
还剩半碗汤。
如果校长要把他赶走，他能不能先把汤喝完？
莫斯利停在吉多面前。
吉多坐着时太矮，莫斯利不得不低头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角度不太适合谈话，于是他弯下腰，仍旧觉得这孩子小得惊人。
最后，校长干脆在旁边空位坐了下来。
这一下，整个食堂更安静了。
校长坐在幼训部孩子旁边吃饭桌上，这可不常见。
莫斯利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实际上有点像贵族画像上假笑的表情。
“你叫吉多？”
吉多立刻站起来，但因为脚没踩稳，膝盖撞到桌腿，疼得小脸一皱。
他忍住没叫。
“是，校长先生。”
莫斯利注意到他还死死抓着面包，不由得眉头轻轻一挑。
“听说你今天通过了特殊评估。”
吉多不太确定什么叫特殊评估，于是点头：“我通过了。”
“还触发了血脉共鸣。”
吉多又点头：“水晶亮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吉多想了想：“意味着我能吃晚饭？”
长桌附近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莱娜导师抬眼看过去，那些孩子立刻安静。
莫斯利的假笑僵了片刻。
他见过许多新生。
有的野心勃勃，说要成为屠尽恶兽的英雄。
有的紧张得发抖，却还努力背诵家族荣誉。
也有贵族孩子昂着头，仿佛学院录取他是学院的荣幸。
但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血脉共鸣和晚饭联系得如此自然。
莫斯利靠在椅背上，盯着吉多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孩子，你来王立巨兽学院，是为了学习如何守护王国，还是为了将来建功立业？”
吉多抱着面包，认真思考。
这个问题太大了。
守护王国是什么，他不是很明白。
建功立业听起来更像贵族少爷的事。
他现在最懂的，只有眼前这半块面包和半碗汤。
于是吉多诚实回答：“我是来吃饭的。”
这回不只是幼训部，连远处预备部那边都有人憋笑。
莫斯利闭了闭眼。
莱娜导师偏过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莫斯利睁开眼，又问：“除了吃饭呢？”
吉多犹豫：“睡觉？”
莫斯利：“……”
吉多见校长表情不对，赶紧补充：“我也可以上课。我会努力听话，不乱跑，不偷东西，也不把汤洒在桌上。”
这句话说得太熟练了。
熟练得让莱娜导师的神情微微缓了缓。
莫斯利原本想再摆出校长威严，可对着一个认真承诺“不把汤洒在桌上”的七岁孩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那些高深话语都派不上用场。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问法。
“你知道学院是做什么的吗？”
吉多点头：“教人面对巨兽。”
“你不怕巨兽？”
吉多想说怕。
当然怕。
他连面包摊大婶的木铲都怕，更别说巨兽。
可如果说怕，会不会被赶走？
吉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
他想了一个比较安全的答案。
“我可以离远一点怕。”
莫斯利怔住。
莱娜导师终于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这孩子实在太诚实了。
诚实到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胆小，还是有一种奇怪的生存智慧。
莫斯利盯着吉多看了许久。
七岁。
平民。
无介绍信。
疑似罕见血脉。
反应测试优秀。
为了饭冲进学院。
这些条件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放在一起，却让莫斯利嗅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学院近几年状况并不好。
王室拨款一减再减，贵族捐赠也越来越挑剔。其他学院总爱嘲笑王立巨兽学院只剩下百年前的旧旗帜和一堆发霉的荣誉报告。莫斯利为此头疼很久。
如果这个孩子真有特殊天赋……
一个七岁的平民幼崽，误打误撞展露稀有血脉，被王立巨兽学院慧眼识珠收下。
这故事听起来就很适合写进明年的招生册。
当然，现在还太早。
莫斯利不会轻易下注。
但他很擅长提前把有价值的牌放进手里。
于是他站起身，重新恢复校长该有的慈祥与威严。
“吉多。”
“在。”
“既然你通过了评估，从今天起，你就是王立巨兽学院幼训部的新生。学院会给你食物、床铺、课程和规矩。”
听到食物和床铺，吉多眼睛亮了一下。
莫斯利继续道：“但你也必须记住，进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饱。王立巨兽学院培养的是面对恐惧的人。”
吉多似懂非懂地点头。
莫斯利低头看他，语气放缓：“你可以害怕。孩子都会害怕。大人也会。但学院要教你的，是害怕的时候不要把碗丢下就跑。”
吉多立刻抱紧自己的碗：“我不会丢。”
莫斯利看着他那副认真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最后，他只能点头：“很好。”
莱娜导师把一张羊皮纸递给旁边的引导学员。
“带他去领校服、被褥和宿舍分配。男孩住西侧幼训男舍。”
引导学员应声：“是。”
吉多一听要走，立刻慌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还没喝完的半碗汤。
莫斯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让他吃完。”
吉多猛地抬头。
他看莫斯利的眼神瞬间充满感激，仿佛校长刚刚宣布免除他一生的饥饿。
“谢谢校长先生！”
莫斯利被这过于真诚的感谢弄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等校长走远，食堂里才慢慢恢复声音。
鲁克凑过来，满脸震撼：“校长亲自和你说话！”
吉多正忙着把剩下的汤喝干净，含糊道：“嗯。”
“你不紧张吗？”
“紧张。”吉多舔了舔木勺，“所以我要快点吃。”
鲁克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吉多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抱着自己的小破包和新生牌，跟着引导学员离开食堂。
走出长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火光和长桌。
那地方很吵，有人抢盐罐，有人把汤洒在袖子上，还有厨役大声骂学生不许拿面包打架。
可对吉多来说，那是他很久以来见过最温暖的地方。
他摸了摸饱起来一点的肚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晚，他有床睡。
明天，还有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