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巨兽学院里面,比吉多想象中还要大。
他站在门内广场边,抱着那块临时木牌,仰头看着四周的建筑,差点忘记自己还饿着。
灰白色的石塔立在暮色里,尖顶上插着蓝底银翼龙旗。长长的拱廊连接着教学楼和宿舍楼,窗户都是窄而高的彩色玻璃,有些玻璃已经旧得发暗,但被夕阳一照,仍旧像碎宝石一样发亮。
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里没有水,只有几片落叶和一只正在洗翅膀的乌鸦。喷泉旁边立着一尊骑士雕像,骑士一手持剑,一手按在盾牌上,脚下踩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石雕怪物。
吉多看着那头石雕怪物,认真研究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那怪物的脑袋有点像饿急了的山羊。
这让它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临时评估的孩子都到这边来。”一名高年级学员拍了拍手。
那名学员大概十三四岁,穿着蓝灰色短斗篷,胸前别着黄铜徽章。他手里拿着名单,脸上是那种“我为什么要负责带小孩”的麻木表情。
吉多跟着其他孩子走过去。
今天最后一批通过临时登记的孩子不多,一共十来个。最小的看起来和吉多差不多大,最大的已经快到那名引导学员肩膀高。有人背着小木剑,有人抱着厚厚的书,有人身边还跟着家仆,把外套和点心盒都递到手里。
吉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破包。
里面没有点心盒。
但有半根蜡笔。
他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引导学员把他们带到前院训练场。
这里的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四周摆着木桩、软垫、训练盾和几排不同尺寸的木剑。墙边还有一排小木桶,桶里装着练习用的软木球。
对于幼训部的孩子来说,这些东西已经足够吓人。
尤其是当吉多发现哪怕最短的木剑也比他的胳膊长时,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引导学员翻开名单:“都听好。临时评估分三项。体力、反应、血脉共鸣。过了,领新生牌。没过,明年再来。不要哭,哭也没用。”
他说完,看了一眼队伍里几个已经开始眼眶发红的小孩,又补了一句:“哭太大声还会被扣分。”
几个孩子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
吉多觉得这个学院果然很严厉。
连哭都要看表现。
没过多久,莱娜导师也来了。
她手里拿着登记册,身后跟着两名助教。她站在训练场边,先看了一圈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吉多身上。
吉多立刻挺直背。
他还记得,就是这位老师让他进来的。
在吉多心里,莱娜导师现在和面包摊那个给他面包皮的妇人一样,都是值得记住的大好人。
虽然她看起来更像会让人抄书的大好人。
莱娜导师翻开登记册。
“第一项,体力评估。幼训部标准,不要求你们像预备部学生那样完成长跑。绕训练场两圈,不许中途坐下。之后搬起适合自己年龄的木盾,走到对面标线。明白了吗?”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回答:“明白了。”
吉多也跟着喊了一声。
他其实不太明白木盾要怎么搬,但他明白“不许中途坐下”。
不坐下,他擅长。
因为很多时候一坐下,就不想起来了。
第一项很快开始。
训练场两圈,对其他孩子来说不算太难。可对吉多来说,每一步都像踩在软面团上。他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饭,刚才那块面包皮只够让肚子不再彻底空着,并不能让他的腿突然充满力气。
第一圈,他还能跟在队伍后面。
第二圈开始,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小脸发白,额头冒出细汗。
跑在他前面的一个胖男孩回头看他,忍不住说:“你是不是要倒了?”
吉多喘着气回答:“还没。”
胖男孩想了想:“你要倒的时候说一声,我躲远点。”
吉多觉得这人还挺有礼貌。
他咬紧牙继续跑。
不能停。
停了就没有晚饭。
这个念头比任何老师的催促都有用。
最后半圈时,其他孩子已经陆续跑过终点,吉多还在后面慢慢挪。引导学员看他脸色太白,皱眉准备喊停。
莱娜导师却抬手拦了一下。
“再等等。”
吉多没有跑得多好看。
事实上,他跑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就被迫参加比赛的小鹿,步子乱,斗篷歪,小破包还在背后乱晃。
但他没有停。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跌过终点线的。
胖男孩和另一个小女孩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免得他真的脸朝下拍在地上。
吉多站稳后,第一句话是:“过了吗?”
引导学员看了看莱娜。
莱娜在名册上写下一笔:“过。”
吉多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肚子又响了。
旁边几个孩子同时看向他。
吉多低下头,小声说:“它也松了一口气。”
胖男孩没忍住笑了出来。
接下来是搬木盾。
幼训部用的木盾并不重,但对于七岁的吉多来说也不轻。他选了最小的一面,双手抱住,努力往标线方向走。中途盾牌挡住视线,他差点走歪撞上木桩,还是旁边助教咳了一声提醒他。
吉多艰难地把木盾拖到标线边,放下时长长吐了一口气。
引导学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对旁边助教说:“这孩子体力很差,但忍耐力不错。”
助教看了眼登记册:“就是那个疑似地下火源血脉的。”
引导学员恍然:“难怪。”
吉多站在不远处,听得一头雾水。
他只是怕没饭吃。
怎么又难怪了?
第二项反应评估很快开始。
训练场中央画了几个白色圆圈,每个孩子站进圈里。助教会从不同方向扔软木球,被打中太多就不合格。
这项评估对许多孩子来说比跑步更难。
有的孩子看见球飞来就闭眼,有的原地转圈把自己转晕,还有一个男孩试图用脑袋顶球,被助教面无表情地记了一次“危险习惯”。
轮到吉多时,他抱着自己的小破包站进圈里。
助教提醒:“包放下。”
吉多犹豫了一下。
包里虽然没什么值钱东西,但那是他的全部家当。
莱娜导师看出他的犹豫,开口道:“放在我旁边。没人会拿。”
吉多这才小心翼翼把包放过去。
“准备。”助教说,“开始。”
第一颗软木球从左边飞来。
吉多几乎没思考,身体先动了。他往右一缩,球擦着他的乱发飞过去。
第二颗从正面来。
他蹲下。
第三颗从背后滚来。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跳开。
场边几个孩子发出惊呼。
吉多的动作不漂亮,一点也不像那些受过训练的孩子。他不懂步法,不懂重心,更不知道什么叫预判路线。他只是从小习惯了躲东西。
躲磨坊夫人扔来的旧抹布。
躲酒馆后门厨娘挥来的扫帚。
躲村里大鹅张开翅膀的冲锋。
躲那些比他大的孩子伸过来抢东西的手。
这些经历没有给他荣耀,却给了他一种很实用的本能——只要有什么东西朝自己过来,先躲了再说。
软木球一颗颗飞来。
吉多左闪右躲,偶尔因为腿短差点绊倒,但总能用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姿势避过去。有一次他被自己的斗篷绊住,整个人往前扑,正好躲过后面飞来的球,看起来像是故意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翻滚。
引导学员的表情渐渐认真。
“这是假动作?”
助教迟疑:“应该……是吧?”
莱娜导师没有说话,只是在名册上写下:反应优秀,动作无规范基础,疑似本能型闪避。
最后一颗球飞来时,吉多终于没躲开,被轻轻砸中肩膀。
他立刻捂住肩膀,紧张地问:“我没过吗?”
助教看了眼记录:“过了。”
吉多眼睛又亮了。
胖男孩站在圈外对他竖起大拇指:“你躲得像阁楼里的老鼠。”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但吉多认真想了想,阁楼里的老鼠一般都很会活。
于是他礼貌地说:“谢谢。”
胖男孩:“……”
第三项是血脉共鸣。
训练场边被推来一张黑石台。石台不高,但对吉多来说依旧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石台中央嵌着一枚暗红色水晶,周围刻着银色符文。
莱娜导师站在石台旁解释:“把手放在水晶上。若体内有元素亲和、家族传承或特殊血脉,它会产生不同反应。没有反应也不代表没有前途,只是说明暂时不适合特殊培养。”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前。
一个女孩按上去,水晶浮起淡淡蓝光,莱娜记录:水元素亲和。
一个男孩按上去,水晶闪过金色细线,助教低声说可能有骑士家族的血脉残留。
胖男孩按上去时,水晶亮起非常微弱的棕光。他骄傲地挺胸,像是已经成为大地之王。
很快,只剩吉多。
他的手心有点出汗。
刚才“喷火蚯蚓”那件事,他原本以为只是在登记表上糊弄过去了。可现在这块水晶看起来不像会被糊弄。
如果它一点都不亮怎么办?
会不会说明他撒谎?
会不会被赶出去?
会不会连晚饭都吃不上?
最后一个问题最可怕。
吉多站到黑石台前,发现自己够不着水晶。
全场安静了一下。
引导学员嘴角抽了抽,搬来一个小木凳。
“站上去。”
吉多爬上木凳,这才把手放到水晶上。
水晶很凉。
凉得像冬天井边的石头。
吉多屏住呼吸,盯着它。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反应。
登记老师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门口那边过来了,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吉多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把手缩回来,可莱娜导师没有喊停。
“再等等。”她说。
吉多只好继续按着。
就在这时,他肚子又叫了。
咕——
这一次,比刚才在训练场还响。
几个孩子立刻笑出声。
吉多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他很想解释,这不是他故意的,他已经让肚子忍一忍了,可肚子不太听话。
然而,就在那声肚鸣落下的瞬间,黑石台上的暗红水晶忽然轻轻一震。
一缕微弱的红褐色光从水晶底部亮起。
那光很小,像埋在泥土深处的一颗火星。
不明亮,不耀眼,却很顽强地闪了一下。
莱娜导师的眼神立刻变了。
登记老师也愣住。
“真的有反应?”
水晶里的红褐色光又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仿佛重新钻回地下。
莱娜俯身观察符文余光,语气变得严肃。
“地下系。隐性热源。触发条件与饥饿、匮乏状态相关。”
登记老师张了张嘴:“所以,他那个……喷火蚯蚓?”
莱娜导师看了他一眼:“名称当然不标准。但描述方向并非完全错误。”
登记老师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一个七岁小孩随口说的“喷火蚯蚓”,居然被水晶证明有一点点道理。
这事传出去,登记处未来半个月都会成为笑话。
但莱娜导师显然不觉得好笑。
她看着站在小木凳上的吉多。
吉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水晶亮了一下,然后所有老师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要赶他走。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莱娜导师问:“吉多,你经常挨饿吗?”
吉多诚实点头。
“经常。”
“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体发热,或者手脚比平时暖?”
吉多想了想。
他不太确定。因为他饿的时候通常只会觉得脑袋轻飘飘,眼前发黑,什么都想吃。
但为了显得自己不是完全没有用,他小声说:“有时候肚子会很响。”
旁边几个孩子又笑了。
莱娜导师却认真记录下来:“腹部热源感知异常。”
吉多:“……”
他总觉得老师把他的肚子叫写得很厉害。
莱娜合上名册,对助教说道:“通过。列入幼训部重点观察名单。”
这句话一出,周围孩子们看吉多的眼神立刻变了。
刚才他们还觉得这个小孩又瘦又饿,像是混进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还是又瘦又饿。
但他变成了又瘦又饿的稀有血脉幼崽。
胖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是喷火蚯蚓血统?”
吉多很谨慎。
他觉得自己如果说不是,可能会没饭吃。
如果说是,又好像很奇怪。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的答案。
“可能吧。”
胖男孩倒吸一口凉气:“好神秘。”
吉多:“……”
他完全不知道哪里神秘。
引导学员很快给通过测试的孩子发正式新生牌。轮到吉多时,他得到了一块小小的木牌,牌面刻着学院纹章,背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编号。
他不认识那些字。
但他知道,这块牌代表他可以留下。
“拿好。”引导学员说,“丢了很麻烦。等会儿去领幼训部校服、被褥和宿舍分配。男孩住西侧幼训男舍,女孩住东侧女舍。晚上钟响后不准乱跑。”
吉多牢牢抱着木牌,点头点得很用力。
莱娜导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桌子高多少的小孩。
“吉多。”
“在。”
“你的血脉反应很罕见,但很微弱,暂时不要随便尝试激发。以后若身体不舒服,或者出现异常发热,要立刻告诉老师。”
吉多很认真地听完,然后问:“老师。”
“嗯?”
“通过了是不是有晚饭?”
莱娜导师沉默了一下。
旁边登记老师扶住额头。
引导学员直接指向远处长厅:“食堂在那边。新生晚餐还有半小时。”
吉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长厅外有一排高窗,暖黄色火光从窗内透出来。风里飘来炖菜、烤洋葱和黑麦面包的气味。
这一次,吉多确定自己没有闻错。
他的眼睛亮得像刚被点燃的小灯。
“我可以去吗?”
引导学员看了看他的木牌:“现在你是新生了,当然可以。”
这句话对吉多来说,比“你有稀有血统”重要多了。
他抱着木牌和小破包,迈开腿就要往食堂跑。跑了两步,他又想起这里是学院,自己现在也算学生,应该稍微体面一点。
于是他停下来,挺直背,试图走得庄重些。
只可惜庄重维持了不到三秒。
炖菜香味又飘过来。
吉多的肚子再次响了一声。
他再也顾不上体面,抱着木牌朝食堂方向冲了过去,短斗篷在身后飞起来,像一面破旧的小旗。
训练场上的孩子们看着他的背影,有人笑,有人羡慕,有人小声议论。
“他真的是稀有血统?”
“老师都说了,肯定是。”
“七岁就重点观察,好厉害。”
“可是他看起来只想吃饭。”
胖男孩一脸深沉地说:“也许这就是天才。天才的想法,我们不懂。”
莱娜导师听见这句话,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登记老师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那个飞奔向食堂的小小背影,忍不住低声道:“莱娜导师,你真觉得他是稀有天才?”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上那行刚写下的记录。
吉多,七岁。疑似地下隐性热源血脉。反应本能优秀。耐受力异常。重点观察。
片刻后,她说:“是不是天才还不好说。”
登记老师松了口气。
莱娜又补了一句:“但他很特别。”
远处,食堂门口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似乎是吉多跑得太急,差点撞上端汤的厨役。
登记老师沉默片刻,诚恳道:“特别能饿?”
莱娜看了他一眼。
登记老师立刻闭嘴。
暮色慢慢笼罩学院,尖塔上的银翼龙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钟楼敲响晚餐前的钟声,清脆悠长的钟音穿过广场、拱廊和训练场,传向更远处的森林与山脉。
没有人知道,这个为了晚饭冲进学院的小孩,将来会让整座学院鸡飞狗跳。
更没有人知道,那个被写进登记册的荒唐词语——“喷火蚯蚓”,会成为一连串误会的开端。
至于吉多本人,他此刻完全没有想那么远。
他站在食堂长桌前,看着盘子里热腾腾的炖菜和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黑麦面包,眼眶差点湿了。
他郑重地拿起木勺。
然后在心里宣布:
王立巨兽学院,真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