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冷风从石板街尽头刮过来,卷着烤麦饼和炖肉的香气,把吉多冻得一边发抖,一边更饿了。
他站在面包摊前,已经盯着那排刚出炉的黑麦面包很久了。
摊主是个胳膊比吉多腿还粗的妇人,围着沾满面粉的粗布围裙,头发用灰色头巾包住。她一开始还以为这个瘦小的孩子只是路过,后来发现他站着不走,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包,像是打算用眼神把面包挖出一个洞来。
妇人终于忍不住了。
“嘿,小鬼。”她抓起木铲敲了敲摊板,“你到底买不买?”
吉多眨了眨眼。
他很想说买。
如果愿望能当铜币用,他现在已经可以买下整整一篮子面包了。
可惜愿望不能。
他的口袋里只有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还是昨天他以为那是掉在泥里的铜币,兴高采烈捡起来之后才发现捡错的。
吉多摸了摸空口袋,很诚实地摇头。
“不买。”
妇人眉毛一竖:“不买你盯这么久?”
吉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小声说:“闻一闻也不行吗?”
妇人被噎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吉多只有七岁,个子比摊板高不了多少,头发乱得像被乌鸦抓过,脸颊瘦得没多少肉,一双眼睛却很大,又黑又亮。身上的旧短斗篷明显不是他的尺寸,肩膀宽得能滑下来,边角磨破了线,靴子也不成双,一只鞋尖开裂,另一只鞋底薄得快能看见脚趾。
他看起来不像小偷。
更像一只被雨淋湿、还努力装作自己不冷的小狗。
可妇人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心软。她刚要板起脸把人赶走,吉多的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咕——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清楚到排在摊前的一个年轻学徒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吉多立刻低下头,耳朵红了。
妇人沉默片刻,从篮子边缘拿起一小块烤焦的硬面包皮,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走远点吃。别站我摊前,别人还以为我欺负孩子。”
吉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比自己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面包皮,眼睛一下亮了。
“谢谢您。”
妇人摆摆手:“快走。”
吉多怕她反悔,连忙抱着面包皮跑到街边一处避风的墙角。他先很小心地闻了闻,然后才咬了一口。
硬。
很硬。
硬得差点把他的牙硌掉。
可它是面包。
真正的面包。
不是树根,不是路边发酸的野果,也不是昨天从酒馆后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那片不知道被谁踩过的菜叶。
吉多珍惜地嚼着,嚼得很慢。
他已经饿了两天半。
准确来说,这两天半里,他吃过一枚酸苹果、一口凉汤,还有刚才那块烤焦面包皮。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点东西还不够一只大狗填肚子,可吉多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至少他还没饿晕。
他原本住在南边的灰泥村。那里没什么好东西,冬天长,土地硬,农夫们每年都祈祷领主少收一点税、乌鸦少啄一点麦穗、孩子们少生一点病。
吉多没有父亲。
村里人说他父亲以前给一个骑士当过马夫,后来跟着骑士去了北方边境,再也没回来。他母亲在他五岁那年病死,临死前把他托给了村里的磨坊夫妇。磨坊夫妇不是坏人,只是自己也有四个孩子和一屋子的债。
于是吉多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几件事。
第一,吃饭要快。
第二,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嫌弃。
第三,如果有人说“这里管饭”,那这个地方就值得拼命跑过去。
三天前,灰泥村来了一支去王都边城送货的商队。吉多听说城里需要跑腿的小孩,便跟着商队来了。他以为自己能在酒馆里端杯子,或者在马厩里刷马毛,哪怕只换一碗热汤也行。
结果酒馆老板嫌他太小,杯子都端不稳。
马厩管事嫌他太轻,说一匹小马都能把他拱进干草堆里。
码头搬运工更直接,低头看了看他,说:“等你长到木桶高再来。”
吉多很努力地站直,想证明自己其实不矮。
对方指了指旁边的酒桶。
吉多看了一眼,默默走了。
现在,他坐在石墙边,吃完最后一点面包皮,舔了舔手指上的焦屑,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他不能回灰泥村。
回去也没饭吃。
可留在城里,好像也没饭吃。
这真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吉多把小破包抱在怀里,抬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马车碾过石板路,铁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穿皮甲的佣兵从他面前经过,腰间挂着短剑。两个修道院的见习修士抱着羊皮卷匆匆走过。远处钟楼传来低沉的钟声,提醒人们午后已经过半。
就在这时,两个背着行囊的少年从街角走来。
他们穿得比吉多好多了,一个披着褐色羊毛斗篷,另一个腰间还挂着一把短木剑。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真的要去王立巨兽学院报名?”
“当然。听说幼训部也招人,七岁以上就能试。只要录进去,就住校。”
“可那是巨兽学院啊,以后要学怎么面对龙和山怪。”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你没听我叔叔说吗?学院包吃包住,每天都有热汤和面包。”
吉多原本垂着的脑袋猛地抬起来。
热汤。
面包。
包吃包住。
这几个词像一串银铃,在他脑袋里疯狂响了起来。
他抱着小破包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追过去。
“请问!”
两个少年回头,发现是个比他们矮一大截的小孩,都愣了愣。
吉多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你们刚才说的学院,真的管饭吗?”
挂木剑的少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破得可怜的靴子,迟疑道:“应该管吧。王立学院都是住校的。”
“每天都管?”
“听说管三餐。”
吉多呼吸一停。
三餐。
这个词对他来说,比国王的金冠还耀眼。
他又问:“在哪里报名?”
披羊毛斗篷的少年指向北边:“沿着石板主路一直走,看到圣鸦钟楼以后往右,穿过旧骑士广场,就是王立巨兽学院。今天是最后一天报名,再晚就关门了。”
吉多一听“最后一天”,脸色瞬间变了。
他连谢谢都说得飞快,转身就跑。
“小鬼!”挂木剑的少年在后面喊,“你多大啊?幼训部最低也要七岁!”
吉多头也不回:“我七岁!”
“你有介绍信吗?”
吉多没听清。
或者说,听清了也假装没听清。
他不知道介绍信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跑快一点,他可能会错过一天三餐。
这可比任何巨兽都可怕。
王都边城的北区比南边宽阔得多,街道两旁是高高低低的石屋和木梁楼,屋檐上挂着铁制的风标,有的是公鸡,有的是狮鹫,还有一家盔甲铺门口挂着一面锈迹斑斑的盾牌。
吉多穿过人群时差点撞上一个卖苹果的推车,连忙弯腰从车辕下钻过去。苹果摊主骂了两句,他已经跑远了。
他跑得不快。
毕竟他太小,也太饿。
但他跑得很拼命。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小破包,像抱着全部家当。包里只有一件旧衬衣、一条磨破的毯子、一枚没用的小石子,还有半根捡来的蜡笔。
跑到圣鸦钟楼时,他已经喘得像漏风的风箱。
钟楼很高,黑色尖顶刺向灰蓝色天空,顶部立着一只展翅乌鸦的铁像。钟声刚刚响过,余音还在石墙间回荡。
吉多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又继续往右跑。
旧骑士广场上有一座断了剑尖的骑士雕像,据说是百年前某位对抗巨兽的英雄。吉多没空看英雄,他只看见广场尽头那片高墙。
高墙后立着灰色石塔和尖顶校舍,墙面爬着深秋枯黄的藤蔓。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头展开双翼的龙形纹章,下方是一行庄严的字:
王立巨兽学院
吉多不识几个字。
但他认得门口排着的长队。
那肯定就是报名的地方。
大门外摆着几张长桌,桌后坐着穿深蓝长袍的老师和书记员。长桌旁立着木牌,上面写着今日报名截止。队伍里有许多孩子,有的和吉多差不多大,有的比他高很多,还有几个看起来已经十二三岁,身后跟着仆人帮忙提箱子。
吉多排到队尾时,前面的女孩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来报名的?”
吉多点头。
女孩皱眉:“你看起来好小。”
吉多立刻挺起胸:“我七岁。”
女孩打量他:“真的?”
吉多认真道:“差不多。”
女孩:“……”
前面队伍慢慢往前移。
吉多踮起脚,看见许多人递上厚厚的羊皮纸,有的人拿出家族徽章,有的人展示一点点火焰或风旋。每通过一个,书记员就会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再递给他们一块木牌。
轮到吉多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坐在长桌后的登记老师抬头看见他,第一反应是没看见。
因为吉多太矮了。
老师低下头,才发现桌沿下面冒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和一头乱发。
“下一个。”登记老师说,“人呢?”
吉多努力踮脚,把小破包放到桌边:“我在这里。”
登记老师沉默了一下。
旁边的书记员忍不住低声笑了。
登记老师是个瘦高男人,鼻梁上架着半月形眼镜,脸上写满了今日已经登记到灵魂出窍的疲惫。他低头看着吉多,眉头慢慢皱起来。
“孩子,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吉多赶紧摇头:“没有,我来报名。”
“这里是王立巨兽学院。”
“我知道。”
“不是救济院。”
吉多小声说:“我也知道。”
“你几岁?”
“七岁。”
登记老师盯着他:“刚满?”
吉多想了想:“应该满了。”
登记老师捏了捏眉心:“什么叫应该?”
吉多很诚实:“村里人说我是霜降前后的孩子,但是他们每年都记不清是哪一天。”
登记老师看他的眼神更疲惫了。
“介绍信。”
吉多眨眼:“什么信?”
“村镇牧师、领主事务官、行会师傅、家族监护人的介绍信,至少一份。”
吉多摇头。
“基础学习证明?”
摇头。
“监护人呢?”
吉多又摇头。
登记老师放下羽毛笔:“那你不能报名。”
吉多一下急了。
“不行,我跑了好远。”
“跑多远都不行。”登记老师说,“学院不是随便收孩子的地方。没有证明,没有监护人,没有基础能力记录,你怎么入学?”
吉多扒住桌沿,踮得脚尖都快离地。
“我会听话。”
登记老师无动于衷。
“我吃得也不多。”吉多赶紧补充,“真的,半块面包也行。如果有热汤,我可以只喝一小碗。”
这下连旁边两个书记员都看了过来。
登记老师的表情复杂了一瞬,像是想把这个孩子赶走,又觉得自己现在赶走的不是报名者,而是一只快饿扁的小猫。
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板起脸:“不是吃多吃少的问题。”
吉多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
他的眼睛亮度也暗了下去。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张桌后,一位女教师抬起头。
她大概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长袍,胸前别着银色猫头鹰徽章,灰棕色头发整齐盘在脑后。她手边放着一叠羊皮卷,神情冷静而严肃。
“今年幼训部有平民特别招录名额。”女教师开口道,“没有介绍信的孩子,可以走现场评估。”
登记老师转头:“莱娜导师,那是给有明显资质的孩子准备的,不是给——”
他看了吉多一眼,把“饿昏头的小孩”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莱娜导师也看向吉多。
吉多立刻站直,虽然他站直以后也没比桌子高多少。
莱娜问:“你叫什么?”
“吉多。”
“从哪里来?”
“灰泥村。”
“为什么想进学院?”
登记老师以为他会说为了荣耀、为了成为骑士、为了守护王国之类常见答案。
吉多却毫不犹豫:“因为这里管饭。”
登记老师闭上了眼。
莱娜导师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倒是诚实。”她说。
吉多紧张地看着她。
莱娜导师沉默片刻,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表格,递给登记老师。
“给他做现场登记。测试不过再淘汰。”
登记老师叹了口气:“好吧。”
他把表格摊开,重新拿起羽毛笔。
“姓名。”
“吉多。”
“年龄。”
“七岁。”
“出身。”
“灰泥村。”
“家族血统或特殊传承?”
吉多愣住了。
血统?
传承?
这两个词对七岁的他来说,听起来像是贵族少爷才会有的东西。他想了想自己的家。一个没见过几次的马夫父亲,一个早早病死的母亲,一间漏雨的旧屋,还有磨坊夫妇家里永远不够分的燕麦粥。
这些好像都不能叫血统。
登记老师等了一会儿,催促:“没有就写无。”
吉多心里一慌。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写“无”不太好。
如果写了“无”,他们会不会就不让他报名了?
他脑子飞快乱转,忽然想起灰泥村里鸡舍后面那片湿土。每次下雨后,他都会去挖蚯蚓喂鸡。冬天土地冻硬,他还会把手指伸进泥里找暖一点的地方。有一次,他挖到一条红红的蚯蚓,村里的老汤姆吓唬他说,那是地下火虫,晚上会从泥里钻出来喷火。
吉多当时信了半个月,夜里睡觉都把脚缩进毯子里。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七岁的吉多扒着桌沿,非常认真地说:
“喷火蚯蚓。”
登记老师的羽毛笔停在半空。
书记员的嘴角抽了一下。
旁边排队的几个孩子噗嗤笑出声。
登记老师缓缓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吉多也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不太像话,但话已经说出来了。为了不显得自己心虚,他努力让表情更认真。
“喷火蚯蚓血统。”他说,“可能是地下那种。”
登记老师:“……”
他看向莱娜导师,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也要记?
莱娜导师却没有笑。
她微微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地下类,隐性火源,耐饥饿,低年龄显现……”她低声自语,“古旧边境血脉里,确实有类似记载。”
登记老师震惊:“莱娜导师,他说的是蚯蚓。”
“孩子不会使用标准名称很正常。”莱娜导师平静道,“尤其是乡村出身。”
吉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敏锐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立刻被赶走。
于是他闭嘴了。
他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当大人开始替你解释的时候,千万不要打断。
登记老师脸色古怪地在表格上写下几个字。
“疑似地下火源偏门血脉。”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印章,犹豫片刻,还是盖了下去。
印章落在羊皮纸上,留下深蓝色痕迹。
莱娜导师补充:“列入重点观察。”
登记老师抬头看吉多:“拿着临时牌,进去等测试。如果测试不过,你还是要离开。”
吉多接过木牌,像接过一块烤得金黄的馅饼。
他认真点头:“我会努力不过……不是,我会努力通过。”
周围又有人笑了。
吉多顾不上他们笑什么。
他抱紧临时木牌,跟着引导学员往学院大门里走。石门比他想象得更高,门洞里吹出的风带着潮湿的石头味和远处厨房的香气。
他鼻尖动了动。
那是炖菜的味道。
有胡萝卜。
也许还有肉。
吉多的小脸一下亮了。
他迈过学院大门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什么测试,什么血统,什么喷火蚯蚓。
他一定要留下来。
因为这里真的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