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沈清晚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明早八点,全网推送”那句话在脑子里转。她设了六点半的闹钟,就是想赶在八点之前看一眼——白若琳到底有没有把那段剪辑过的视频发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
她先打开微博。热搜榜上,第一名是某男星的绯闻,第二名是某综艺的争议,第三名是某个社会新闻。没有她的名字。她又搜了一下“顾家”和“沈清晚”,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又打开抖音、快手、小红书。挨个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白若琳说的“明早八点全网推送”,像是一颗哑弹,没有爆炸。
沈清晚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人在背后挡了这一枪。
她穿好衣服下楼,顾行舟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茶几上放着一份早餐,两片吐司、一个煎蛋、一小碗水果沙拉,旁边多放了一杯——是牛奶,热的。
“早。”沈清晚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顾行舟没有看她,继续翻手里的财经报纸。翻了两页,他才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若琳想发视频?昨晚我已经让人全网拦截删除了。她连发的机会都没有。”
沈清晚端牛奶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行舟转过来的目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这点小事不值一提”的随意。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说完的当天晚上。”顾行舟翻过一页报纸,“白若琳找的那个剪辑师,接活之前先在网上查了一下雇主背景,查到我的人头上了。那剪辑师有点脑子,转头就把白若琳要发的东西卖给了我。”
沈清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花了多少钱?”
“不多。比起你这一亿年薪,零头都算不上。”顾行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报纸后面传出他的声音,“吃饭吧,八点半招商会,你得跟我去。”
沈清晚低下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了胃里。
她没再说话,但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顾行舟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八点半,顾氏集团招商会现场。
今天的美食城项目是顾氏今年最重要的招商之一。项目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总投资超过二十个亿,一旦建成,将成为本城最大的高端餐饮综合体。今天竞标的只有两家——顾氏集团和白家支持的林氏集团。
谁拿下这个项目,谁就能在未来五年内垄断本城的高端餐饮市场。
沈清晚跟在顾行舟身后走进会场。大厅里坐了上百人,前排是评委席,坐着七八个餐饮界和投资界的专家。后排是媒体席,长枪短炮已经架好了。林氏集团的人已经到了,坐在对面的区域,领头的就是白建国的亲信——林氏的总经理。
白若琳没有来。但沈清晚知道,白家的影子无处不在。
招商会开始,先是双方各十五分钟的项目陈述。顾氏的团队讲得很精彩,数据详实,方案漂亮。林氏的也不差,甚至在某些环节上更胜一筹。
真正的重头戏在最后——现场厨艺展示环节。
主办方请来了五位国内顶级的美食评委,每位评委都有三十年的从业经验。他们会现场品尝双方厨师制作的菜品,然后投票决定技术分。这个环节占到了总分的百分之四十,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林氏集团先上场。
舞台中央,一辆餐车被推上来。餐车后面跟着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手上戴着金表,胸口的标牌上写着“米其林三星”——米其林三星,全球厨师界的最高荣誉,全世界只有一百多位厨师拥有这个头衔。
他的出场引来了全场一阵骚动。林氏居然请来了一位真正的米其林三星大厨。
大厨没有废话,直接动手。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刀起刀落间,食材被切成了均匀的薄片;锅铲翻飞间,火焰蹿起半米高。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会场,前排的评委们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点头了。
七分钟后,一道法式煎鹅肝配黑松露酱汁被端上了评委席。评委们尝了一口,表情凝固,有人闭上眼睛品味,有人微微点头,还有人在评分表上直接打了个高分。
米其林大厨骄傲地退到一边,朝顾行舟的方向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轮到顾氏集团了。
顾行舟的助理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顾总,我们的厨师……临时食物中毒了,现在还在医院打点滴。”
顾行舟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慌。他的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沈清晚身上。
沈清晚正盯着舞台上的米其林大厨,目不转睛。
她盯着他的刀工——那把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刀刃贴着指节,切出的每一片食材厚度不超过两毫米。
一秒。
盯着他的颠勺——手腕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锅里的食材在空中翻转两百七十度,落回去时一颗都没掉出来。
两秒。
盯着他的调味——他放盐不是用勺子,而是用手指捻,三根手指的力度精准到毫克。
三秒。
脑中炸开一道金光,叮的一声脆响:【复刻成功:米其林三星厨艺全套】。
沈清晚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涌起一股灼热的感觉。她的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上千道菜品的做法,每一种食材的特性,每一种调料的配比,每一条刀工的要领——全部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我们的厨师来不了了。”顾行舟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你会不会?”
沈清晚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会。”
她站起来,系上围裙,从后台走向舞台。
米其林大厨看到她,嘴角一撇,嗤笑出声。他上下打量着沈清晚,目光从她的白衬衫扫到她的帆布鞋,最后落在她系围裙的手上——那双手没有厨师该有的刀茧。
“顾总,该你们了。没人?”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全场都能听见,“要不要我借你一个副手?”
沈清晚走到舞台中央,拿起灶台上的炒锅和锅铲,转身面对观众。
“我来。”她说。
米其林大厨笑了,笑得很大声:“一个家政?也配谈美食?”
台下也有人笑了。沈清晚的衣服太普通了,气质太普通了,站在那个装修豪华的开放式厨房前面,像是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
沈清晚没有理他。
她拿起刀,开始切菜。
第一刀落下的时候,笑声小了一点。
第二刀落下的时候,笑声消失了。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机器切的,黄瓜片薄到透光,胡萝卜丝细到能穿针。刀刃贴着她的指节飞速移动,每一次起落都不超过两毫米的误差,速度却快得像一道光。
这不是一个家政该有的刀工。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刀工。
米其林大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清晚放下刀,拿起锅。锅铲在锅里翻飞,食材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火焰从锅底蹿起,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动作和刚才那位米其林大厨一模一样——不,是比他更精准,更流畅,更从容。
她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调料。鸡蛋、米饭、葱花、盐、油。最基础的食材,最简单的搭配。
三分钟。
一碗蛋炒饭出锅了。
金黄色的米粒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均匀的蛋液,葱花点缀其间,像翡翠镶在金子上。香气从锅里涌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呛人的香,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想起家的香。
沈清晚把蛋炒饭分成八小碗,端到评委面前。
“尝尝。”
第一个评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的表情凝固了。
第二个评委也吃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激动。
他吃了一口。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他放下了勺子,捂住了嘴。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记者们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这是我小时候外婆做的味道……”老人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我外婆走了三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另一个评委也哭了,端着碗的手在抖:“好吃到想哭。不是夸张,是真的好吃到想哭。”
米其林大厨冲过来,抢过一个评委还没吃完的半碗蛋炒饭,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灰。
他的米其林三星,在这碗蛋炒饭面前,不值一提。
评委们全票通过。顾氏签约成功。
顾行舟站在台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沈清晚从舞台上走下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沈清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着迷”的情绪。
庆功宴在顾氏集团的宴会厅举行。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顾行舟的团队举杯相庆,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沈清晚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那些热情过头的祝贺。
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
沈清晚低头一看——顾行舟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箍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挣脱。
她被拉着穿过人群,绕过香槟塔,走到了宴会厅最角落里的一根柱子后面。顾行舟松开她的手腕,把她圈在柱子和他的身体之间,低头靠近她的脸。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沈清晚闻到了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还有淡淡的酒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行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透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像要往里面钻。沈清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余光扫到了人群中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那人站在宴会厅的门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嘴唇在动。
沈清晚的目光下意识地锁定了他。
一秒。
那人的嘴唇闭合又张开,无声地吐出几个音节。
两秒。
她的脑子里自动开始翻译唇形。
三秒。
她用复刻的唇语读懂了那句话——
“你母亲死于谋杀。”
沈清晚猛地转过头,推开顾行舟,朝门口冲过去。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消失了,门口人来人往,只有几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
她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没有人。
那个人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
顾行舟从后面跟上来,皱着眉:“怎么了?”
沈清晚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母亲死于谋杀——那个人说的是母亲死于谋杀,而不是出了车祸。谋杀。
刹车失灵不是意外。
沈清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可怕的平静。
“没事。”她说,“看错人了。”
她转身走回宴会厅,端起一杯果汁,一口一口地喝完。
顾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越来越深。
他想起十年前,沈婉清站在顾家门口,也是这样挺直腰板,也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咽回肚子里,然后笑着说“没事”。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还在响,笑声还在继续。
但沈清晚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你母亲死于谋杀。
白家欠血债。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