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宴会厅今晚灯火通明。
沈清晚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低头往下看。大厅里人头攒动,女士们穿着各色礼服,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男士们西装革履,端着香槟杯谈笑风生。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身上穿的是一条简约的黑色长裙,是顾行舟让助理提前准备的。没有多余的装饰,腰间系了一条细银链,脖子上戴着一枚翡翠项链。
翡翠是她母亲的遗物。昨晚她从母亲照片背后的一个小信封里找到了它,用棉布擦了又擦,才重新露出了翠绿的本色。她不知道这枚翡翠值不值钱,但她知道母亲生前从不离身。
“沈小姐,您不下去吗?”王妈端着一盘点心从她身边经过。
“再等一会儿。”沈清晚笑了笑。
她其实不太想下去。白若琳今晚也会来,顾行舟早上出门前随口提了一句。白家和顾家在生意上有交集,白若琳的父亲白建国今晚是座上宾之一。
但她躲不了。她现在是顾行舟的私人安全顾问兼生活管家,这种场合她必须在。
沈清晚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大厅里的音乐声很轻,是一支弦乐四重奏在角落里演奏。沈清晚端了一杯橙汁,走到靠窗的位置,准备安静地待上一会儿。
可惜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哟,这不是沈清晚吗?”
声音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
沈清晚转过头,白若琳正朝她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露肩礼服,裙摆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香风。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白小姐。”沈清晚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白若琳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扫到她的脖子,然后停住了。她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她看到了那枚翡翠项链。
“哎呀,沈清晚,一个保洁也配戴翡翠?”白若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大到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怕是地摊货吧?”
周围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有人端着酒杯悄悄靠近,准备看热闹。
沈清晚没有接话。
白若琳见状,胆子更大了。她退后一步,让出身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那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看起来气度不凡。
“这位是国家级鉴宝专家李老师。”白若琳挽着老头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炫耀,“李老师可是故宫博物院特聘的文物鉴定顾问,上过好几次央视的《寻宝》节目。让他看看你这翡翠,是真货还是假货?”
李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了沈清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小姑娘,翡翠这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他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沈清晚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项链取了下来,递了过去。
李老师接过翡翠,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放大镜,举到灯下,眯起一只眼睛仔细端详。他翻来覆去看了大约半分钟,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翡翠往桌上一放,摇头道:“纹路生硬,包浆不自然,颜色也太艳了,不像天然翡翠。高仿货,地摊上几百块一大把的那种。”
白若琳笑得花枝乱颤,手拍着胸口,香槟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我说什么来着?保洁就是保洁!戴个假货也敢出来招摇,真是笑死人了。”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有人摇头,有人冷笑,还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沈清晚。
沈清晚没有慌张。
她的目光落在了李老师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齐,但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持握放大镜和鉴定工具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动作很专业,翻转翡翠的角度、放大镜的焦距调整、指尖感知重量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他确实是一个行家。
沈清晚盯着他的手。
一秒。
那双手拿起翡翠时,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中指托底。
两秒。
那双手翻动翡翠时,手腕转动三十度,放大镜移近零点五厘米。
三秒。
脑中炸开一道金光,叮的一声脆响:【复刻成功:国家级文物鉴定术】。
沈清晚的指尖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触感,像是有上千件文物的数据被灌入了她的神经。她知道了什么叫包浆,什么叫水头,什么叫种水色工。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再看那枚翡翠时,它的内部结构在她眼里变得像X光片一样清晰。
李老师还在摇头:“小姑娘,下次买这种东西,去商场专柜,别在网上乱买。”
沈清晚拿起桌上的翡翠,举到灯光下,微微一笑。
“李老师,您看走眼了。”
李老师的脸僵了一下。
沈清晚把翡翠举得更高,让灯光从底部穿透,翠绿色的光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您说包浆不自然,但真正的老坑玻璃种,包浆是百年佩戴形成的‘宝光’,不是人为做旧的哑光。您仔细看,这里——”
她用手指指着一个极细微的角度:“边缘的磨损是自然形成的,弧度均匀,没有任何打磨痕迹。如果是高仿货,这个位置会有机器打磨的直线纹。”
李老师眯起眼睛,凑近看,脸色开始变了。
沈清晚没有停,她把翡翠翻过来,指向背面的一处:“还有这里,内部有天然的棉絮状包裹体,形态不规则,分布随机。仿制品做不出这种自然纹理,只会灌胶或者注蜡。”
周围的人开始安静下来,有人往前凑了几步。
白若琳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她拉了拉李老师的袖子:“李老师,她胡说的吧?”
李老师没有说话。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沈清晚的目光从翡翠移到了李老师带来的一个物件上——一个巴掌大的铜炉,摆在李老师脚边的手提箱里,露出半截炉身。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把那个铜炉拿了出来。
“李老师,您带来的这个‘大明宣德炉’,能让我看看吗?”
李老师的脸彻底白了:“你……你懂什么?”
沈清晚没有等他同意,已经拿起了铜炉。她翻转炉身,看向底部,手指在底部边缘抠了一下——一小块金属焊点被她抠了下来,落在掌心里。
她把焊点举到灯光下,给所有人看。
“这是现代电焊工艺。”沈清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宣德炉是六百年前的物件,当时的铸造工艺是整体浇铸,不可能有焊点。而且这焊点的材质是低碳钢,不是青铜。”
全场哗然。
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沈清晚手里的焊点,又看了看李老师,声音里满是震惊:“李老师,您带来的这个香炉是假货?您一个国家级鉴宝专家,自己收藏的东西都是假的?”
李老师的手开始发抖。他抢过香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若琳急了:“李老师,您说话啊!”
李老师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这……这不可能……我三年前花了八十万收的……”
“八十万买个假货?”有人笑了。
“国家级专家?连自己的东西都看走眼,还好意思给别人鉴定?”
“这姑娘是谁啊?比专家还专业?”
白若琳咬着牙,拉着李老师的胳膊就要走。李老师把香炉往箱子里一塞,低着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白若琳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瞪了沈清晚一眼,目光像淬了毒。
顾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宴会厅的角落里。他端着香槟杯,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沈清晚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一句话。
音乐声很大,周围的人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沈清晚的目光恰好扫过他的嘴唇。
一秒。
他的嘴唇张开又闭合。
两秒。
她盯着那个唇形。
三秒。
脑中叮一声:【唇语识别已生效】。
她读出了完整的那句话——
“去查,白家最近在和谁做生意,尤其是和白若琳父亲有关的。”
沈清晚低下头,抿嘴一笑,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宴会还在继续,但沈清晚已经没有心思待下去了。她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等宾客们渐渐散了,才悄悄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把那枚翡翠项链放在桌上,又从手机壳后面取出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还是那样笑着,眉眼弯弯,像月牙。
沈清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了过来。
照片背面一直贴着一条细细的透明胶带,她以为只是用来固定照片的。但今晚,她的手指无意中摸到了胶带下面似乎有什么凹凸不平的地方。
她把胶带撕开。
底下是一行钢笔写的小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笔锋有力,是母亲的笔迹。
七个字。
“白家,欠血债。”
沈清晚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照片的边角,指甲陷进纸面里。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白家。欠血债。
白若琳花一百万买她的命。白家派人盯上顾行舟。母亲二十年前的死。刹车失灵。车祸。
这些碎片在她的脑子里飞速旋转,越转越快,最后拼成了一幅模糊的图。
沈清晚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母亲,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手机壳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里的人换了,但引擎同样没有熄火。
沈清晚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拿起那枚翡翠项链,对着台灯的光线又看了一眼。翠绿的色泽在灯光下像一汪春水,清澈见底。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每一件都要保护好。
她的手指滑过翡翠的表面,感受着那种温润的触感。然后她把项链重新戴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白家核心人物清单。
然后她开始写名字。
白建国。白若琳。
后面空着,等人补充。
沈清晚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关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游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