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晚走下楼的时候,顾行舟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蜜色的皮肤。他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面前摆着早餐——黑咖啡、全麦吐司、一小碟黄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沈清晚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合同呢?”她走过去,直接开门见山。
顾行舟头也没抬,下巴朝茶几的方向点了点。昨天那份一亿合同还放在原处,只是旁边多了一支笔。沈清晚拿起来,翻了翻,和昨天看的内容一样。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行舟这才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清晚看出来了。
“欢迎入职,沈顾问。”他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沈清晚。”她纠正,“叫名字就行。”
顾行舟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王妈,水果切好了吗?”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一看到沈清晚,眼睛就亮了:“哎呀,这就是新来的那个姑娘?”
“沈清晚。”顾行舟说,“以后住二楼。”
王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果盘里摆着火龙果、猕猴桃和橙子,切成均匀的小块,摆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她把果盘放在沈清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姑娘什么来头,一亿……”
声音虽小,沈清晚听得一清二楚。
她笑了笑,没有解释。一亿年薪,换谁都会嘀咕。
早餐后,沈清晚上楼收拾行李。她的行李箱只有一个,二十寸,拉链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防止崩开。箱子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个旧钱包,还有一张她母亲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是用透明胶粘过又撕掉留下的痕迹。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她的眉眼和沈清晚极其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亮又弯,像月牙。
沈清晚把照片拿出来,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把照片夹在手机壳后面,拉好行李箱,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新房间。
房间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一张两米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质地,拉开就能看到顾家花园的全景。衣帽间空荡荡的,但挂衣杆上已经放了几套新的家居服,吊牌还在,是她穿的那个码数。
沈清晚把衣服挂好,刚把行李箱塞进角落,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但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犹豫了一秒,她接了。
“沈清晚。”
白若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阴冷的,像一条蛇吐着信子:“你以为攀上顾行舟就赢了?”
沈清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说话。
“我手里有你在白家‘偷东西’的视频。”白若琳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种笑让人头皮发麻,“我剪辑好了,高清的,从各个角度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把钻戒塞进口袋。你想不想看看?我发给你?”
“那不是我拿的。”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
“当然不是你拿的,是我放的。”白若琳笑了一声,“但视频里看起来,就是你拿的。网友不会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看到什么。你说,我把这个发到网上,顾行舟还敢要你吗?一个偷东西的保洁,攀上豪门?网友们会怎么说?”
沈清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白若琳的声音突然变冷,“我只想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昨天那些绑匪太废物了,六个打不过你一个。没关系,我还有很多种方法。”
电话挂断了。
沈清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把白若琳的号码存了下来,备注:白若琳。
然后她打开相册,把刚才的通话录了音——她在接通的那一刻就按下了录音键,这是她的习惯,从在白家被诬陷那天养成的习惯。
白家书房里,白若琳把手机扔到桌上,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她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段剪辑软件的时间轴。
“剪好了吗?”白若琳问。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点点头:“好了。从三个不同角度拍的,时间线也对得上。发出去之后,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是她偷的。”
“明早八点,全网推送。”白若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各大平台同时发,买水军推热搜。我要让沈清晚这个名字,变成过街老鼠。”
眼镜男犹豫了一下:“顾氏那边……会不会出手拦截?”
白若琳转过身,冷笑了一声:“顾行舟?他凭什么为一个保洁出头?就算他脑子进水了想管,也得能管得过来。全网推送,几十个平台同时发,他拦得完?”
眼镜男点点头,合上电脑,离开了书房。
深夜。
沈清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若琳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只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她说“明早八点,全网推送”,那就是说,她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之后,她的名字会登上热搜,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段被剪辑过的视频。没有人会相信她是清白的,没有人会在乎真相。网友们的口水会把她淹死,顾家再大的本事也拦不住几十个平台同时发酵。
她坐起来,摸黑穿上了拖鞋。
睡不着,不如去倒杯水。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下楼的时候路过顾行舟的书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清晚本来只是路过。
但她经过门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进去——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金色的边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穿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一架钢琴旁边,微微侧着头笑。
那张脸,沈清晚太熟悉了。
是她母亲。
是她手机壳后面夹着的那张照片里的同一个人。
沈清晚的手开始发抖。她忘了要去倒水,忘了白若琳的威胁,忘了热搜。她推开门,走进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桌上除了那个相框,还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盏绿色的复古台灯。沈清晚走到书桌前,伸出手,拿起那个相框。
照片里,母亲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比沈清晚手机壳后面那张稍微年长一些。她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没有一丝皱纹。
“这是我妈……”沈清晚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曾是我家的恩人。”
沈清晚猛地转身。
顾行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他的表情和白天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你母亲,沈婉清。”顾行舟走进来,从她手里拿过相框,放在桌上,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二十年前家政圈的第一人。”
沈清晚的嘴唇在发抖:“你认识她?”
“她在我家干了五年。”顾行舟靠在书桌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我母亲病重的那几年,是她一直在照顾。我母亲走之前,拉着你母亲的手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了她。”
沈清晚的眼眶红了。
她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母亲的这些往事。在她记忆里,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政工人,每天早出晚归,回家的时候身上总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母亲去世那年她十八岁,正在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学期。那天母亲说去给一个客户做深度保洁,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冲她笑了笑,说“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车祸。刹车失灵。连人带车冲下了山路。
沈清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教室里做数学题。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打转。她挂了电话,在座位上坐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的笑。
她没有哭。直到今天。
“她是怎么死的?”沈清晚的声音很轻。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照片,递给沈清晚:“这个你拿去吧。放在你那里,比放在我这里合适。”
沈清晚接过相框,手指攥着边框,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顾行舟的助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的西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他看到沈清晚在场,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然后侧身走到顾行舟身边,身体微微倾斜,嘴唇凑到顾行舟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顾行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助理转身离开了。
沈清晚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助理。就在助理侧身对着她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恰好扫过了他的嘴唇。
一秒。
那人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合,发出无声的音节。
两秒。
沈清晚下意识地盯着他的唇形。
三秒。
脑中叮一声:【复刻成功:唇语识别】。
沈清晚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震惊。她的脑子里自动翻译出了助理说的那句话——
“白家派人盯上我们了。”
她读懂了。
不是听懂的,是读唇读出来的。
沈清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行舟的目光。他正在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你刚才在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沈清晚把照片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晚安,顾先生。”
“晚安。”
沈清晚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母亲的照片举到眼前。
照片里的母亲冲她笑着,二十六年前的微笑,跨越了时间。
“白家派人盯上我们了。”
助理的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我们——说的是顾行舟和她。白家在跟踪他们,监视他们。
沈清晚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母亲二十年前在家政圈是第一人,后来死在了车祸里。顾行舟说母亲是顾家的恩人,但提到她的死因时,沉默了。
她在白家被诬陷偷钻戒,白若琳花一百万买她的命,现在又派人盯上顾行舟。
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一根线连着。
沈清晚睁开眼睛,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顾家的花园,路灯把草坪照得惨白。栅栏外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尾灯发出暗红色的光。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五秒钟。
车里的人似乎在抽烟,一点红光在驾驶座的位置忽明忽暗。
沈清晚拉上了窗帘。
她没有开灯,摸黑换了睡衣,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是白若琳发来的短信:“明早八点,热搜见。”
沈清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早八点,热搜。
今晚,有人在她窗外蹲守。
而她刚刚学会了一门新技能——唇语。
白若琳,你选错了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