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豪宅的大门比沈清晚想象的还要气派。
两扇雕花的铜门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门楣上刻着她认不出的族徽。她站在台阶下,深吸一口气,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口。这件衬衫是她压箱底的,昨晚熨了三遍,没有一丝褶皱。黑色长裤是唯一的体面裤子,裤脚洗得发白了,但还算干净。
她按了门铃。
没多久,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穿着深灰色的管家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他上下打量了沈清晚一眼,目光在她发白的裤脚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块灰色抹布,直接塞到她手里。
“新来的保洁?三楼钢琴房,老太太正发火呢,快去!”
沈清晚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来应聘住家保姆的”,但管家已经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根本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自己精心准备的白衬衫,苦笑了一下。
保洁就保洁吧。先进去再说。
沈清晚把抹布搭在肩上,顺着旋转楼梯上了三楼。顾家比她见过的任何豪宅都要大,走廊里挂着油画,壁灯是水晶的,每隔三步就有一盏。她的帆布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没走到钢琴房,就听见了骂声。
“我要听肖邦夜曲,你弹的这叫什么玩意儿!猫踩的都比你好听!”
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震得走廊都在回响。
沈清晚推开门,钢琴房的景象尽收眼底。
房间大得像个小型音乐厅,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摆在正中央,琴身锃亮,反射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一身暗红色的丝绸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却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钢琴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宜,穿着香奈儿套装,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是秦舒,顾行舟的年轻继母。
“我……我再试一次。”秦舒咬着嘴唇,手指落下去,磕磕绊绊地弹了几个音,又错了。
“行了行了!”老太太一拍扶手,“秦舒,你嫁进顾家三年了,连首肖邦都弹不利索,我儿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秦舒的眼眶红了,垂下头,手指攥着裙角,一个字也不敢顶嘴。
沈清晚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只是被当成保洁派来打扫卫生的,这种家庭内部的火药味,她不该掺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正准备悄悄退出去,等她们吵完了再来干活——
“新来的保洁?愣着干什么?进来擦地!”老太太一眼扫过来,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沈清晚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她蹲下身子,把抹布浸湿,开始从墙角往外擦。地板是深色的胡桃木,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她擦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
老太太又把矛头转向了秦舒。
“换个人弹!你就不能叫个会弹的来?”
秦舒咬着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家里的钢琴老师今天请假了……”
“那你呢?你就不能练练?整天就知道逛街做脸,花我儿子的钱倒是不手软!”
沈清晚低着头擦地,目光无意中扫过秦舒放在琴键上的手指。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圆润,涂着裸色的甲油。刚才秦舒弹的时候,指法是错的,手腕太僵,力度也不对——这些沈清晚原本不懂,但她擦了二十几年地,耳朵倒是练出来了,好听不好听还是分得清的。
她盯着秦舒的手指看了一秒。
秦舒的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忆指法。
两秒。
那双手的姿势——手腕应该再松一点,小指的力道要再轻一些——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秒。
脑中炸开一道金光,叮的一声脆响:【复刻成功:肖邦夜曲即兴演奏(大师级)】。
沈清晚手里的抹布掉了。
她愣在原地,指尖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十根手指里注入了某种记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某个虚拟的琴键上。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从来没有碰过钢琴,甚至不识谱,但此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肖邦夜曲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指法、每一个踏板的起落。
老太太的声音又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废物!我活着的时候就这样,等我死了,这个家还不得散了?”
秦舒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站起来就要走。
老太太不依不饶:“走什么走?这就受不了了?我当年——”
“让我试试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清晚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她站起来,放下抹布,走到钢琴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舒红着眼睛看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你……”
老太太皱起眉,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发白裤子的年轻女人:“你?”
沈清晚已经坐下了。
她的手放在琴键上,指尖触碰冰凉的象牙键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安定感。就像她第一次复刻自行车技巧时一样,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十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连成线,线织成绸缎,在空气中铺展开来。
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作品二十七号第二首。
秦舒弹的时候磕磕绊绊,像是走在碎石子路上。而沈清晚弹的时候,这条路突然铺平了,变成了光滑的丝绸,毫无阻碍地向前流淌。
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之间跳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该轻的地方像羽毛拂过水面,该重的地方像石子投入深潭。她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起伏,闭着眼睛,仿佛整个人都和钢琴融为了一体。
老太太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舒展开来。
秦舒忘了擦眼泪,直愣愣地看着沈清晚的手指,那双手在她眼里像是变魔术一样。
整个钢琴房安静得只剩琴声。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沈清晚睁开眼睛,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老太太的嘴唇在发抖,秦舒的下巴还没合上。连门口路过的佣人都停下了脚步,探头往里看。
“这……这……”老太太嗓子眼里挤出两个音节,然后又没了声音。
沈清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是个保洁?我从来没学过钢琴?刚才那不是我弹的?
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弹得真好。”秦舒终于找回了声音,嗓子还是哑的,“比专业钢琴家还好……”
沈清晚刚要开口说“谢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都出去。”
所有人同时转头。
钢琴房门口,一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他穿着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脸像是被刀削出来的,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冷。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晚。
顾行舟。顾氏集团的掌门人,这座城市最年轻的商业帝国之主。
老太太的威风在他面前瞬间矮了三分:“行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顾行舟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他从门框上直起身,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沈清晚面前。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沈清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行舟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冷冽又矜贵。
“你。”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是被雇来做清洁的,不是让你炫技。”
沈清晚愣住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偷笑。秦舒低下头,老太太别过脸去,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清晚的脸一下子烫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顾行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转过身,走向钢琴,伸出右手,用食指在钢琴的黑色漆面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把手指举到沈清晚面前。
那根修长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还差两道彩虹。”
沈清晚盯着他的手指,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钢琴清洁的标准。真正专业的钢琴清洁,擦完后的漆面在阳光下会反射出均匀的彩虹纹,那是清洁到位的标志,通常需要七道。而她只擦出了五道。
他说她不够格。
不是钢琴弹得不够好,是保洁做得不够好。
这句话比任何嘲讽都扎心。
沈清晚抬起头,对上顾行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物品。
沈清晚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抹布。
周围的人都在偷笑。秦舒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几分庆幸——幸好被骂的不是自己。老太太端起茶杯,不再看她。
但沈清晚没有低头。
她抬起下巴,直视顾行舟,一字一句地说:“顾先生,您说的彩虹,我明天就给您擦出来。”
顾行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太太放下茶杯,站起来,从沈清晚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话:“明天要是擦不出来,你就别来了。”
秦舒犹豫了一下,走到沈清晚面前,小声说:“你……你别往心里去,行舟他就是那个脾气。他妈妈走得早,他从小就这样。”说完也匆匆离开了。
钢琴房里只剩沈清晚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灰扑扑的抹布。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钢琴漆面上,她低头看——确实只有五道彩虹,浅浅的,断断续续的,中间有两道缺了。
她闭上眼睛,把抹布用力拧干,指节发白。
“顾先生,您说的彩虹,我明天就给您擦出来。”
这句话已经说出去了,她没有退路。
沈清晚睁开眼睛,把抹布搭在肩上,转身离开了钢琴房。
走廊尽头,顾行舟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转角。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向楼梯。
明天。
她只有一天的时间,去研究怎么在钢琴漆面上擦出七道完美的彩虹。
沈清晚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卡里还剩七十六块三毛二。她得去买一块最好的钢琴擦布,还有专业的清洁液。
她咬了一下嘴唇,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倔强的笑,是不服输的笑。
她沈清晚在白家干了三年,从没人说过她干活不行。彩虹是吧?七道是吧?
明天,她让顾行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