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天道》三
第二天整个上午,雪路生在家招呼七姑八姨的亲戚们,端茶倒水的忙的不亦乐乎,这些亲戚们从来没出过远门,没踏出过湖区和山沟沟,听说路生给部队司令员站岗,司令员那可是大官,她们见的最大的官也就是下乡视察的公社革委会主任,所以都想过来看看在外见过大世面的人,听他拉一些外面的花花世界。亲戚们走后,又来一帮村里的姑娘和小媳妇们,在门口“叽叽喳喳”嬉闹着,雪路生连忙过来,哇着南方话拉着长腔,殷勤地招呼道:
“内候,来、来、来,进屋戳戳(坐坐)!”
姑娘们听了羞得红着脸转身就走,有个小媳妇嘴里小声骂道:“戳、戳你玛个腿!戳、戳你大爷!这屌日的孩子,在外学会骂人啦?”
女人们回家的路上,一个小媳妇扭动着屁股,拉着身边一个女人的衣襟,浪声浪气地学着雪路生的腔调说道:
“内候,来、来、来进屋戳戳?”
那个女人瘆得一身鸡皮疙瘩,甩掉她的手,回道:“你个浪货你,都空着几年了,闲着也是闲着,你才该进屋戳戳呢!”
“嘻嘻嘻”,“哈哈哈”,一群女人在嘻嘻哈哈戏闹中散去。
三队长黄老邪来找雪长贵,安排他夜里去值班巡塘,到了门口叫了两声:“长贵,长贵。”没人应声,黄老邪自言自语道:“家里没人?老家伙死哪去啦!”
雪路生听到有人叫他爹,急忙从床上跳下来,拿着一包香烟走到门口,黄老邪看了一眼雪路生,“嘿嘿”尴尬地笑了两声。
说道:“路生啊,复员回来啦?”
“内候!阿叔,阿拉昨天回来的。”雪路生南腔北调舌头捋不直似地,一边回答着,一边给他敬烟。
黄老邪瞄了一眼他手里的香烟盒,雪路生赶忙递了一根香烟,准备划火。
黄老邪接过香烟放鼻间闻了闻,眼一眯说道:“双喜牌的,好烟!好烟!”说完,他把那支香烟夹在耳朵上,娴熟地在雪路生手上烟盒里,又快速抽出一根,凑火点着,“吧唧”、“吧唧”猛吸了两口。
问道:“你爹去、去、去哪啦?哎,你这、这、这孩子该让你娘用擀面杖、啊杖,把舌头擀一擀,怎么说话舌头像我一样捋不直?”他结结巴巴拉着长腔,怨起人家把他带沟里了。
“爹地到后山喂嘎嘎鸟去啦!”雪路生话音未落。
“吭!吭!啊嚏。”黄老邪连嗑几声打着喷嚏。
他刚吸的两口烟还没咽下去,听雪路生说他爹去喂“嘎嘎鸟”差一点被这口烟呛死。
心里骂道“你他老爷个屌的,啥嘎嘎鸟?你爹不就是喂几只鸭子吗,你洋心地把个龟孙鸭子说成嘎嘎鸟!”
黄老邪后来逢人便说起这“嘎嘎鸟”的笑话,一时间雪路生的爹雪长贵,多了个外号“嘎嘎鸟”,村里大人小孩见他都叫他“嘎嘎鸟”。
雪路生自脱下军装复回原籍,心里落差很大,在部队大首长身边,经常陪首长锻炼晨跑,那时真是威风八面,本来再过两年下连队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的,可惜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我感觉面皮好看,想一步登天,疯狂追求起司令员的女儿,还死缠烂打的,真是猪八戒照镜子也不看看自己是谁?部队让他早早的复员。现在实在心有不甘,天天无所事事,他的一口南方话一时改不掉,村里人又好事地学着他的腔调,叫他爹“嘎嘎鸟”,他郁闷、气都快气死啦。
只有他的二妮,崇拜他,理解他,不离不弃的跟随他,他每晚只有在她那温柔乡得到抚慰,发泄完,心情才好些。每当二妮问他:“路生哥,俺们什么时候结婚?”
“不急,再等一等!”雪路生总是搪塞拖着。
不久,村里发生棘手的两件事:一是胖嫂中邪“鬼附身”,天天说鬼话,她男人彭刚用平板车拉着她,到处求医拜神总是看不好,一个腰如油桶,膀大三粗,三杠子打不倒的男人婆,茶饭不思夜夜啼哭,眼看让“鬼”缠的要死。平日里胖嫂很“凶”,和她男人从来不吵架,一言不和抡起铁扇般的巴掌劈头盖脸打过去,每次吃亏的都是男人彭刚。彭刚原本体格挺拔,当年也风光过,十八岁那年当兵就开坦克车,他妈人前人后炫耀,一激动把:“俺儿生来就是开坦克车的!”说成:“俺儿是坦克江(土话:生)的。”村里人拿“坦克江的”取笑彭刚。后来彭刚得了类风湿日渐瘦弱,腿脚不灵活,还变成了外八字罗圈腿,和老婆打起架来跑不快,胖嫂一抓一个准。
一天一个推着独轮车“补漏锅”的和一个“货郎挑子”,两人溜街窜巷来到村中,一个路东,一个路西停下来吆喝开了。“巴缸,巴盆,补漏锅!”补漏锅的一边大声吆唤着,一边敲打着一口破锅。货郎敲着他的铜锣“咣咣”得响:“针头,线挠,顶锥子!”两个家伙媥熊能的较起劲来比赛吆喝,一个比一个山响。碰巧彭刚和胖嫂两口子打架,胖嫂追上男人一把按倒在地,反转身一屁股骑在男人身上,抡起巴掌左右开弓的搧,还气哼哼地骂着:“我打死你个坦克江的!我打扁你个坦克江的,反了你啦!”
货郎和补漏锅的都看不下去了,两人停下对抗不在吆喝,同时走过去劝说胖嫂:
“大姐,大姐,你哪能这样打孩子!”
“孩子淘气打两下就行了,哪能照死里打?”
胖嫂正在气头上,怒目圆睁手指货郎和巴盆巴锅的呵斥道:“滚!都给我滚远点,多管闲事,信不信老娘砸了你的货郎挑子?拆了你的独轮车!”吓的俩人退了回去。
补漏锅的边走嘴里边念叨着:“没见过这么打孩子的,下手还这么狠!好像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货郎也生气地说:“你看这村里人也是奇怪,看见打孩子的也不上前拉一把,你看看站在墙根笑的那帮人,没点同情心还在起哄呢?这要把孩子打个好歹的,可怎么办?”
如今体壮如牛的胖嫂得了“鬼附身”毛病,瘦的弱不禁风,还到处看不好。
另一件大事:自入秋以来,打摆子病(疟疾)如流感一样肆虐,加上出疹子(天花)、拉肚子(痢疾),村里好多大人孩子患病。缺医少药落后偏远的农村,不知有多少孩子因病夭折。平时村里小孩吓着啦,找村西张婆婆“叫魂”特别灵,小孩如果夜夜哭闹不止,找张婆婆“叫叫魂”就会好,左亲右邻的都带孩子来求婆婆给看看,婆婆有求必应,又不收钱。她问清孩子叫什么名字,让妈妈坐在屋里,张婆婆站在门口右手拿着一把大铁勺,左手拎着孩子的一件上衣,大声叫道:
“隔山偏海,勺子头挖回来,(喊着孩子名字)回来啦吗?”,屋里的人要回应道:“回来啦!”连叫三遍,然后婆婆拉着孩子的衣服进屋里给孩子穿上,被吓到的小孩回家病就好啦。从前每当大中午日头正高,宁静的小村里飘荡着张婆婆的“叫魂”声,刘连就会躲在一边看,既害怕又觉得神奇有意思。现在刘连也打摆子,冷的时候浑身起鸡皮疙瘩打哆嗦,上牙不停磕着下牙,一阵发热时,烧的他天旋地转眼翻白,脑子里一团浆糊,几天没去学校上课了。这段时间疟疾流行,仅靠张婆婆看“病”是顶不住啦,患病的人越来越多。
村里人便鼓动雪长贵出面请他五叔——微山湖有名的“神医”五老头,来村里治病救人捉妖拿鬼。五老头湖里人尊称“五爷”,他道行深,行走江湖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