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七岁那年，认识了一只小鹿。
那是初夏的时候。
旧桶旅店后院的草长得很快，枯井旁边那些白色小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橡果来的次数也变多了，有时候从墙头跳下来，嘴里叼着半颗榛子，看上去像是专程来炫耀自己找到了好东西。
莱恩已经能独自整理简单的药草。
当然，所谓独自，是指奥德里奇坐在门口看书，马库斯站在厨房里切菜，而莱恩在他们两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整理。
马库斯说，这不叫独自。
莱恩觉得这就是独自。
那天上午，奥德里奇带莱恩去森林外围采药。
这已经不是莱恩第一次进森林外围了。经过一年的练习，他能认出止血草、醒神花、银叶苔，也知道蓝麻菇不能碰，割舌草不能吃，紫色小花最好绕开。
但奥德里奇仍旧每次都要重复那几句话。
“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没见过的不要碰。”
“听见奇怪声音，不要自己去找。”
“我说停就停，我说跑就跑。”
莱恩背着小竹篮，很认真地点头。
“我都记住了。”
奥德里奇看着他。
“记住和做到是两回事。”
莱恩想了想，说：
“那我努力做到。”
奥德里奇这才带他进了森林。
初夏的魔兽森林外围很绿。
树叶密得像一层又一层的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草木、湿泥和花粉的味道，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
莱恩很喜欢这种声音。
它们不像旅店里的锅碗声，也不像商人的马车声。
森林里的声音更轻，却更多。
像有很多看不见的小东西，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
奥德里奇在一片老树根旁停下。
“这里有银叶苔。”
莱恩立刻蹲下去。
果然，树根背阴处有一小片灰白色的苔藓，表面浮着淡淡银光。
莱恩拿出小木片，小心翼翼把它剥下来。
奥德里奇在旁边看着。
“别伤到根。”
“嗯。”
“边缘那块不要。”
“为什么？”
“发黑了。”
莱恩低头看，果然有一点黑。
他把那块留下，只取干净的部分。
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莱恩停住。
他抬头看去。
一只小鹿从灌木后面探出头来。
它很小，比莱恩高不了多少，身上的毛是浅褐色，背上有几颗淡淡的白点。四条腿细细的，眼睛又黑又湿润，耳朵警惕地竖着。
最特别的是它的前蹄。
其中一只前蹄是白色的。
像踩过一小片雪。
莱恩一下子不动了。
他以前见过松鼠、兔子、鸟，但从没这么近看过鹿。
小鹿也看着他。
一人一鹿隔着几步远，安静地对望。
莱恩下意识压低声音：
“爷爷。”
奥德里奇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别吓它。”
莱恩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木片放下，慢慢站起来。
小鹿没有跑。
它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分辨莱恩的气味。
莱恩伸出一只手。
很慢。
掌心朝上。
“你好。”他说。
小鹿看着他的手。
莱恩心里怦怦直跳。
他想起橡果第一次从他掌心叼面包屑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是小鹿比松鼠大太多了。
如果它转身跑走，莱恩也能理解。
可它没有。
它从灌木后走出来。
一步。
又一步。
它走到莱恩面前，低下头，鼻尖碰了碰他的手心。
湿湿的。
凉凉的。
莱恩一下子笑了。
“它碰我了。”
奥德里奇没有说话。
莱恩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鹿的额头。
小鹿的毛很软，带着一点森林里的草木味。
它没有躲。
反而闭了闭眼，像是觉得舒服。
莱恩高兴得几乎不敢呼吸。
“爷爷，它不怕我。”
“嗯。”
“为什么？”
奥德里奇看着那只小鹿。
过了一会儿，他说：
“也许它觉得你不会伤害它。”
莱恩觉得这个答案比“它眼神不好”好听多了。
小鹿舔了舔莱恩的手心。
有点痒。
莱恩笑出声。
“你饿了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只有一小块黑面包。
他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转头问奥德里奇：
“鹿吃面包吗？”
奥德里奇说：
“少吃点没事。”
莱恩掰下一小点，递过去。
小鹿闻了闻，轻轻用嘴唇叼走。
它嚼了两下，似乎觉得味道还可以。
莱恩立刻又想掰。
奥德里奇说：
“够了。”
莱恩只好把面包收起来。
“不能贪心。”他小声说。
奥德里奇看了他一眼。
小鹿吃完那一点面包，又用鼻子蹭了蹭莱恩的手。
莱恩看着它那只白色前蹄，忽然说：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小鹿当然听不懂。
或者听懂了也没有反对。
莱恩蹲下来，指了指它的白蹄子。
“你这里是白色的。”
小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
莱恩说：
“就叫白蹄，好不好？”
小鹿抬头看他。
莱恩觉得它同意了。
于是，从那天起，小鹿有了名字。
白蹄。
回去的路上，白蹄没有一直跟着他们。
它在林间走了一段，时不时停下来看莱恩。
快到森林边缘时，它停住脚步。
莱恩也停下来。
“你不出来吗？”
白蹄站在树影里，没有再往前。
阳光落在森林边缘，像一条分界线。
莱恩站在阳光里。
白蹄站在树影里。
它低头吃了一口草，又抬头看莱恩。
莱恩挥挥手。
“下次见。”
白蹄轻轻甩了甩耳朵，转身钻进灌木丛，很快不见了。
莱恩看了很久。
直到奥德里奇说：
“走吧。”
他才跟着回旅店。
一进后院，莱恩就迫不及待地对马库斯说：
“我今天认识了一只鹿！”
马库斯正在切菜。
“嗯。”
“它不怕我！”
“嗯。”
“它还舔我的手！”
马库斯停下刀，看了他一眼。
“洗手。”
莱恩愣住。
“我洗了。”
“再洗。”
“可是它很干净。”
“再洗。”
莱恩只好去洗手。
洗完之后，他继续说：
“它有一只白色的蹄子，所以我叫它白蹄。”
马库斯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
“名字比橡果好一点。”
莱恩很不服气。
“橡果这个名字也很好。”
马库斯不评价。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草。
莱恩跑过去问：
“爷爷，下次还能见到白蹄吗？”
“也许。”
“它会记得我吗？”
“会。”
莱恩眼睛亮起来。
“真的吗？”
奥德里奇看着他，轻轻点头。
“有些动物记性很好。”
莱恩满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窗台上，橡果照例跳进来吃榛子。
莱恩侧过头，对它说：
“我今天认识了一只小鹿。”
橡果抱着榛子啃。
“它叫白蹄。”
橡果停了一下。
“你们以后会不会认识？”
橡果继续啃。
莱恩觉得橡果也许不太喜欢听他夸别的动物。
于是他说：
“当然，你还是我第一个朋友。”
橡果看了他一眼。
莱恩觉得它满意了。
后来的日子里，白蹄并不是每次都出现。
有时候莱恩跟奥德里奇进森林采药，它会远远站在灌木后面，看一会儿就离开。
有时候它会走近，蹭蹭莱恩的手。
有一次，莱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白蹄竟然卧在了他旁边。
奥德里奇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
他的表情很复杂。
像欣慰。
又像担忧。
莱恩没有看见。
他正低头摸着白蹄的额头，小声对它说：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白蹄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他身边。
森林里的风轻轻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