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伯领清风走过深幽、死寂的暗道,其间仅有一张欲灭的掌灯。
二人低语。
“清风公子,你为何又想通了?”秋伯音低、声沉。
清风一身素衣在掌灯下半映半隐,山根模糊,声线如风:“秋伯,你们不都想让我入这凡世吗?公主设这书局亦是为了广罗天下奇士。”他停下,似洞罅里的光暗错影,“秋伯,谁都有秘密。你若问,我也需问,如此,才算公平。”
秋伯一顿,浅笑:“清风公子有问,不妨直言。待公子问完后,老丈再问可好?”
“好。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秋伯停下,掌灯几乎熄灭:“公子,老丈所知不多,皆是侧耳听来。若不如公子意,公子莫怪。”
“不怪。”
“好,今日所言仅于此地、此间,谁人都不可说。”秋伯凝声,步伐都慢了下来,“神龙之变已成,凤阁侍郎张柬之等人拥立新圣人为君,诬称武则天男宠麟台监张易之、司仆卿张昌宗谋反,由此派人率领禁军诛杀,却留下武族血脉。后五王被削,先封郡王,又有武三思与韦后谮毁,均贬官,现皆亡;如今朝堂之上,韦皇后、安乐公主当政,圣人视若无睹,放任后宫荒唐。”秋伯声愈低,“如今朝堂,堪称刑场,一言出错,头即落地。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公主亦如此。”
“公主有何意?”清风追问。
“老汉不过一话事人,不知公主之意,更不敢妄自揣摩。”秋伯回首,目光思惆,话音一转,“你师尊身体还好?”
“秋伯与师尊是旧识?”清风惊诧。
秋伯短叹,哂笑摇头:“与你师尊有过渊源,曾亲眼见过寒门手段,亦受你师尊所助,尚且留得一命苟活于世,得一口浊气吐息。”他声音凝滞,神色俨然,“乱世沉浮,寒门亦不可为,生死更是难测。即是当年恩情,所以我才问你,你为何又愿入世?此去,或许再无归期。”
“旧人、旧事,总得去见、总得去解决。”他目光暗沉,“否则这场因果,足以令天下之局更乱。”
“因为云秋韵?”他早有预料。
清风颔首。
“好,老丈明白了。”他立在暗门前,“推开这扇门,就真的入了这第三局,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秋伯也不催促,守着清风立在门前许久,甚至还吹熄掌灯,将气息压至最低。
暗道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连空气都沉闷,有尘土、发霉的味道,还有丁点儿蜡油香。
“秋伯,我意已决,死也不惧。”他推门。
秋伯见着那道消失在光亮中的背影,拉上门:“送君远去,期有归期。”
*
门外。
烛火如日,光洒如瀑,将暗道照得通亮。随之而来的还有殿内涌动的风,檀香、烛味、熏香,鼻息难辨的味道掺入其中,压住久弥不消的血腥味。而这座极尽奢华的琼楼玉宇,更难知压着多少的铮铮白骨。
清风真的入了这场以天下为局,朝权为棋的第三局。
故诗曰:“青山素衣浓墨客,锦云凌风拂君侧;玉锦万金酌不净,烛火昨日颜青天;詈语狷狂谁敢赋?谁诗碎花不得娴?天子一怒金樽覆,浊酒未凉洇朱色;暗灯今夜墨空坐,醉梦怎知金鳞碎;旧衣还游十三州,寒光一剑淡霜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