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河人
书名:子夜故事集 作者: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8258字 发布时间:2026-05-29

孙大强死那晚,我就坐在高坡老槐树下抽旱烟。雨大得跟天上往下倒洗脚水似的,我摇着分水铃,看青龙河怎么一笔一笔跟他算总账。

三天后,他的尸体才从下游漂上来,卡在河湾的芦苇丛里。肚皮鼓得跟吹过头的气球似的,泛着青紫色。村里胆大的凑过去看,说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不是河沙,是他往河里倒的那三十袋生石灰,混着黑泥,在嘴里结成了硬块。

我是陈青河,青龙河最后一代守河人。那河脾气不好,我打小就知道。但说实话,孙大强死的那夜,我后脖子也是凉透了的。守河二十年,那晚的动静,我到现在想起来还犯嘀咕。

1

三天前的早上,天闷得像口倒扣的锅。

我蹲在河沿抽旱烟,看水面泛着一层黄绿色的沫子,心里就咯噔一下。青龙河这季节不该有这种颜色,那是水底的东西躁了。

身后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孙大强那台破皮卡卷着尘土冲过来。那车排气管漏音,跟放屁似的,老远就能听见。我烦他,也烦他那车。去年冬天这孙子还差点碾死我养的那条黄狗,我记着呢。

车斗里堆着白花花的东西,我眯眼一瞧,生石灰,少说三十袋。

孙大强是镇上包沙厂的,肥头大耳,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跟拴狗似的。他跳下车,指着河心冲工人嚷嚷:“倒!全他妈给我倒进去!今天必须炸出个深坑,明天的船等着装沙!”

我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喊:“孙老板,今天阴历二十三,雷雨天不动土,老规矩。”

“规矩?”孙大强嗤笑一声,金链子晃得我眼晕,“陈青河,你他妈少跟我扯这些神啊鬼的。老子不信邪,只信钱!”

他点了根烟,斜眼看我:“再说了,今天晴天,哪来的雷雨?”

我指了指东南天。那团云正在往这边爬,压得很低,云脚泛着铁锈红。我说:“三个时辰内,暴雨倾盆。你现在倒石灰,是往龙脉上泼滚油。”

孙大强把烟头弹进河里,嗤笑:“龙脉?我还凤脉呢!陈青河,你这套吓唬村里老头老太太行,吓唬我?门儿没有!”

他挥挥手,工人开始撕袋子。白花花的生石灰哗啦啦倒进青龙河,水面立刻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锅烧开的牛奶。鱼群疯了似的往远处窜。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分水铃。

这铃传了多少代我说不清,铜质,巴掌大,铃身刻着几道水纹,摇起来声音不脆,是闷闷的“嗡”声,像敲在水缸底。我把铃杆往水面一插,铃口贴着水皮,轻轻一摇。

“嗡——”

水面浮起条黑线,像谁往上头倒了墨汁,从石灰倾倒点往外蔓延。

孙大强凑过来看热闹:“哟,变戏法呢?”

我没理他,盯着那条黑线。黑线游到河心,突然打了个旋,沉下去了。水面恢复平静,但平静之后那种感觉很假,像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

“孙老板,”我收起铃,站起身,“香炉沉,龙睁眼;石灰入水,活人填土。这河我守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往龙脉上泼脏水的。”

孙大强笑得直拍大腿:“陈青河啊陈青河,你真该去横店当群演!还龙睁眼?我看你是眼瞎!”

他一脚踹翻了我摆在河沿的祭河香炉。那香炉是铸铁的,用了十几年,炉身刻着“风调雨顺”四个字。孙大强这一脚踹得狠,香炉翻进河里,“咕咚”一声,冒了几个泡,沉了。

水面立刻泛起一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从底下往上顶的。

孙大强浑然不觉,指着工人骂:“都愣着干嘛?继续倒!今天不把坑炸出来,谁都别想拿工钱!”

我没再理他,揣着铃往高坡走。爱死死去。

村长李老汉迎上来,脸煞白:“青河,这……这没事吧?”

我回头看了眼河面,那层黄绿色的沫子已经变成了淡红色,像稀释的血。

“有事。”我说,“而且大了。”

2

半小时后,河面漂起死鱼。

不是一条两条,是密密麻麻一层,白花花铺在水面上,像谁撒了把碎银子。孙大强乐疯了,站在河沿拿扩音器喊:“发财了发财了!都下去捞!今晚加菜!”

工人们撑着竹筏去捞,捞上来一看,没人笑得出来了。

那些鱼全是黑眼眶,眼珠子没了,只剩两个黑窟窿,眼眶周围结着一层白膜,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生生吸干了。最瘆人的是,鱼鳃还在一张一合,明明已经死了,却像还在喘气。

“这……这啥情况?”一个年轻工人脸都绿了。

孙大强骂道:“废话什么!死鱼也是鱼,剥了皮一样卖钱!”

我过去拎起条死鱼看了看。是条青鱼,两斤多重,眼眶里黑洞洞的,凑近闻,不是腥,是苦,一股子铁锈般的苦味。

我当时手就抖了,鱼掉在地上。

“龙泪鱼。”我说。

“啥?”李老汉凑过来。

“水底那位被惹怒了,鱼替它哭,哭瞎了眼。”我盯着河心,“不是毒死的,是吓死的。”

孙大强在那头听见了,哈哈大笑:“陈青河,你他妈越说越玄乎!鱼还能吓死?你当鱼跟你一样怂?”

我没理他,转身往渡船走去。那船是我吃饭的家伙,桐油木,用了八年。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缆绳从系船桩上解下来,在船头打了个死结,又绕了三圈,最后插了根桃木楔子。

“封船。”我说,“今夜谁碰水谁死。这船,不渡了。”

孙大强在那边骂骂咧咧:“装神弄鬼!老子有自己的快艇,谁稀罕你的破木船!”

我拍了拍船帮,扭头往高坡走,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无眼鱼的尸体,正在慢慢转圈,围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形状,漩涡的中心,恰好是孙大强倒石灰的位置。

3

那天晚上,村里没人睡得着。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河底有声音。

起初像是闷雷,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后来那声音近了,变成了“哞——哞——”的牛吼声,一声接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青龙河不走蛟则已,走蛟前必牛吼。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牛吼水,蛟抬头。”

我半夜提着分水铃去了河边。雨还没下,但风已经带着水腥气,刮得人站不稳。河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水面每隔几分钟就鼓起一个大包,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身,翻完又沉下去。

我在河沿找了块青石坐下,把分水铃浸在河水里,铃口对着河心,轻轻摇了三下。

“嗡……嗡……嗡……”

水面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河心忽然浮起来个巨大的黑影。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一个比水缸还粗的轮廓,在水面下缓缓移动,带起的暗流把岸边的芦苇都扯弯了。那黑影很长,看不到头尾,像一截泡胀的枯木,但枯木不会拐弯,更不会在水下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我手心全是汗,但没停,继续摇铃。

“冤有头债有主,”我对着黑水说,声音很低,“村里人无辜,我替你守着界。你要讨公道,找该找的人。”

黑影在河心停了大概十秒。那十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铃铛还响。

黑影缓缓沉底,水面恢复平静。但平静之前,河心冒上来一串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子腥甜气,像放坏了的龙眼。

我收了铃往回走,腿发软,差点栽沟里。走到村口,看见李老汉蹲在墙根抽烟,烟锅一明一灭。我摸出旱烟想点,手抖得划不着火柴,操。

“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李老汉嗓子哑了,“牛吼。我活了六十八年,第二次听见。”

“第一次呢?”

“六二年,大水,冲走了半个村。”

我没说话,抬头看天。东南那团铁锈红的云已经盖到了头顶,云里偶尔闪过一道光,不是闪电,是某种更暗的红,像血在水里化开。

4

第二天一早,孙大强开来了挖掘机。

他压根没把昨晚的牛吼当回事,或者说,他根本没听见——他睡在镇上的宾馆,空调开得足,窗户关得死。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河滩的鹅卵石,嘎吱嘎吱响,像骨头在磨。孙大强坐在驾驶室里,叼着烟,指挥工人往昨天倒石灰的位置深挖。

“往下!再往下!沙层越深水越清,好沙都在底上!”

一铲子下去,挖斗带上来一锹黑泥。第二铲,黑泥里混着白花花的东西,是昨晚毒死的鱼骨头。第三铲,“铛”的一声,金属碰撞声,挖斗震了一下。

孙大强骂了句娘,探头看:“挖到石头了?”

工人下去清泥,清着清着,脸白了。

那不是石头,是一块碑。无字碑,青黑色的石质,碑身缠满了生锈的铁链,铁链上挂着几个铜钱大小的铜铃,但铃舌都锈死了,摇不响。碑埋在泥里大概两米深,露出来的部分有一人多高。

岸边正在洗衣服的几个老太太看见了,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镇河碑!河老爷的碑!”

“作孽啊!这碑都敢挖!”

孙大强从驾驶室跳下来,围着碑转了一圈,踢了踢:“什么玩意儿,破石头一块,挡老子的财路!”

李老汉连滚带爬跑过来,拽着孙大强的袖子:“孙老板,使不得!这碑不能动!老辈人说这碑压着河里的东西,碑在河安,碑碎……”

“碑碎怎么着?”孙大强一瞪眼。

“碑碎……河就睁眼啊!”

孙大强哈哈大笑,从工人手里抢过一把大铁锤,掂了掂,转头看我:“陈青河,你他妈不是会算命吗?你算算,这一锤子下去,会不会天塌?”

我站在河沿,离他大概二十米。风吹过来,带着碑身散发的气味——不是土腥,是一种陈年的、海底淤泥般的腥,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泡了几百年。

“不用算。”我说,“你砸吧。砸完别后悔。”

“老子这辈子就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

孙大强抡圆了胳膊,一锤子砸在碑身上。

“咔嚓——”

碑裂了。

裂缝从锤击点往下蔓延,像闪电劈开夜空。裂缝里没往外蹦石渣,而是渗出一种漆黑的水,黏稠,发亮,顺着碑身往下淌,把周围的泥土都染成了墨色。

那黑水渗了大概半分钟,突然停了。

裂缝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气,极轻,像人,又像风穿过空洞的管道。

“呜——”

孙大强往后退了一步,但嘴还硬:“装……装什么神!一块破石头!”

他举起锤子还想砸第二下,我转身走了。

“青河!你去哪?”李老汉喊。

“回村。”我说,“敲锣。把所有人喊到高处去。今夜别睡。”

5

碑碎之后,天阴得不像白天,像傍晚。

孙大强到底没敢砸第二下,但他也没停工,指挥挖掘机绕过碑,在另一边继续挖。他就不信这个邪,非要今天把沙装船。

我在村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敲门。敲到第三家的时候,分水铃突然自己响了。

“叮——”

很轻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隔空弹了一下。

我低头看铃,铃身的水纹里,最下面那道正在慢慢变暗,从铜黄色变成灰黑色。我操,界破了。

我加快脚步,在沙厂外围走了一圈。沙厂沿河滩而建,占地大概两亩,堆着七八座沙山,几台挖掘机停在空地上,办公室是临时搭的彩钢房。

我每到一个角落,就摇一下分水铃。铃音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九声响完,我把铃杆往地上一插,铃口对着沙厂方向。

其实啥也看不见,就是个心安。但铃插在那儿,界就在。老辈人就这么传的,铃在界在。

孙大强的因果,他自己扛。村民的命,我得守着。

布完界,我回到高坡老槐树底下,坐着抽烟。旱烟是自家种的烟叶,劲儿大,但这几天受潮,点了三次才点着,抽一口能压惊。

下午三点,沙厂出事了。

三台挖掘机的液压管同时爆裂。不是老化,是切口齐整,像被什么巨物一口咬断,管子里喷出的液压油溅了工人一身。孙大强骂骂咧咧检查,发现铲斗上缠着一片东西——巴掌大,黑漆漆,滑腻腻,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像鱼鳞,但比鱼鳞厚三倍,腥臭扑鼻,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孙大强捏着鼻子。

我在高坡看着呢,那片东西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光,不是金属,是角质,像某种大鱼的甲片。

走蛟的鳞。

孙大强用铁丝把鳞片撬下来,随手扔在河滩上。鳞片落地的瞬间,河面突然鼓起一个大包,又迅速平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

那天傍晚,我听见村里狗叫得厉害。不是寻常的吠,是夹着尾巴的呜咽,像见了什么不敢惹的东西。

6

暴雨是后半夜来的。

起初是几滴试探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啪响。接着风起来了,卷着雨丝斜着抽,窗户纸猎猎作响。我躺在床上,听见河水涨潮的声音——不是正常的哗哗声,是低沉的轰鸣,像远处有辆火车在不停地开过来,碾过铁轨。

我披衣裳起来,提了铃就出门。

村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站在屋檐下看天。天是黑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闪过一道光,不是银白的闪电,是暗红,像血在水里化开。

“青河,这……这正常吗?”李老汉披着褂子,手在抖。

“不正常。”我说,“走蛟要化龙,得借雷雨顺水入海。今夜是走蛟夜。”

“那咋办?喊‘好大龙’?”

“喊也没用。”我盯着河面,“有人把它的路断了,把它的碑砸了,还削了它的鳞。它现在不是化龙,是报仇。”

河面已经涨了三尺水,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河堤,把白天的无眼鱼尸体全卷了上来,在浪尖上打转。那些鱼眼眶里的黑洞,在闪电的映照下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岸上的人。

我走到高坡,把分水铃举过头顶,对着河心,摇响了第一声。

“嗡——”

铃音穿透雨幕,在河面上荡开。河心那个巨大的漩涡,在铃音响过之后,竟缓缓往沙厂方向偏移了半丈。

我继续摇。第二声,第三声……

摇到第七声的时候,河面的漩涡中心,浮出两点红光。很大,像两个红灯笼,在水面下幽幽地亮着。那不是灯,是眼睛。

走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水底下转,最后盯住了河滩上。我操,它在看我看不守得住。

我摇完九声,浑身湿透,不是雨水,是冷汗。铃身的水纹,一道接一道暗下去。

“守着界。”我对李老汉说,“别让人下河,别让人近沙厂。过了今夜,再说。”

7

孙大强那晚上在办公室里数钱。

彩钢房漏雨,他拿塑料盆接着,滴答滴答响。他压根没看窗外,也没听见河水的轰鸣。他正对着计算器按数字,算今天少发多少工钱。

窗外,雨水开始往上流。

不是风吹的斜雨,是真的往上,顺着玻璃往上爬,在窗顶汇成一股,然后沿着彩钢房的缝隙往下渗。孙大强觉得后脖子凉,抬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这破房子!”

他没看见,那些往上流的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了一个轮廓——一只眼睛的形状,瞳孔是竖的,像猫,但比猫大一百倍。

凌晨一点,河心传来一声长啸。

起初还是牛吼,后来那声变了,成了某种更尖锐、更愤怒的声音,像金属摩擦,像巨木断裂,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把整条河都搅翻了。河水剧烈翻滚,浪头掀起两丈高,拍在河堤上,震得地面都在颤。

我提着分水铃冲到高坡,看见河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比水缸还粗,在浪里翻腾,时而露出水面,时而沉底,带起的漩涡能把小船直接吞进去。黑影很长,看不到头尾,但鳞片在闪电下泛着幽光,一片一片,像黑色的铠甲。

“走蛟!走蛟化龙了!”村里老人跪在地上磕头,“快喊!快喊好大龙啊!”

几个老人带着哭腔喊:“好大龙!好大龙顺顺利利入海啊!”

黑影在浪里顿了一下,像听懂了,翻滚的幅度竟小了一些。

正喊着呢,孙大强的快艇从河湾那头冲了出来。

这孙子居然还没睡,带着两个工人,开着那台破快艇,在河上捞漂上来的死鱼。他拿着扩音器,声音被风雨撕得支离破碎,但字儿还是传过来了:

“哈哈哈哈!好大一条长虫!兄弟们,抓活的!这玩意儿拉去城里,能卖大价钱!”

一下子静得可怕。风都停了。

老人喊“好大龙”,他喊“长虫”。

黑影在河心僵住了。

它发出了一声惨嚎。

那声音不像世间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像千万片玻璃同时碎裂,像金属在磨盘上刮擦,像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开。惨嚎过后,河水变成了黑色,不是浑浊,是墨汁般的漆黑,浪头里开始带血。

他指着黑影骂:“装什么死!给我撞过去!”

他竟指挥快艇朝黑影冲去,还顺手抄起挖掘机上的铁铲,伸出去钩那黑影。

“咔嚓!”

铁铲钩下了一大块鳞肉,黑红色的,带着筋丝,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河水瞬间被染红了一片。

孙大强站在快艇上,举着那块鳞肉,得意洋洋:“看见没有!什么狗屁河神!就是条大长虫!老子今天……”

他没说完。

天突然黑了。

不是乌云遮月那种黑,是所有的光被瞬间吸走,伸手不见五指。天上猛地亮起一道雷。

血红血红的,往下淌,正正好好砸在快艇边上,差两米就把孙大强糊成渣了。

“轰——”

快艇被掀翻,孙大强和两个工人落水。工人拼命往岸上游,孙大强抱着那块鳞肉,在水里扑腾,呛了好几口黑水。

我站在高坡,铃都忘了摇,就看着天。天上的雷全他妈变成血红色的了,一道接一道,跟老天爷在拿血往下泼。

“它不是怕你。”我对着河面说,声音被风雨吞没,“它是记你名了。”

8

孙大强再露面,是后半夜被河水冲到河滩上的。

他浑身是泥,金链子断了,皮鞋掉了一只,趴在浅水里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黑水。那块鳞肉早丢了,他是命大,被浪卷到河滩,卡在鹅卵石缝里,没直接沉底。

我走过去,蹲地上捡起片东西——半片黑鳞,边缘还带着血丝,是他快艇上掉下来的。

“走蛟。”我说,“青龙河底下的老住户。修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肯定比你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长。它今夜顺水入海,本该化龙,你叫它长虫,又削它的肉。这叫断人道行,比杀人父母还狠。”

孙大强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想说话,又呛出一口黑水。

“它……它会怎样?”

“不会怎样。”我站起身,把鳞扔进河里,“它就是记住你了。从今往后,你喝这河的水,水里有它的眼;你踩这河的沙,沙里有它的牙。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

孙大强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跪回水里。

我扭头往高坡走,半路回头瞅了眼沙厂。白天堆在那里的河沙,正在蠕动。

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蠕动。沙堆像有了生命,表面泛起一层层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沙底下穿行。最矮的那座沙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塌陷的中心形成一个漩涡,把周围的工具、塑料布、甚至一只流浪猫食盆都慢慢吸了进去。

几个白天贪心捡死鱼的工人,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沙堆在动,好奇凑过去看。

他们脚踝一紧,被沙子缠住了。

不是陷进去,是被缠住。沙子像活物一样攀上他们的小腿,越挣扎缠得越紧,细密的沙粒钻进裤管,贴着皮肤往上爬,冰凉,黏腻,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救……救命……”

他们喊了半声,就被拖进了沙堆深处。没有惨叫,只有沙子摩擦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咀嚼。

那几双鞋留在沙堆上,人没了。沙子还在蠕动,像吃饱了的肚子。孙大强后来爬回了办公室,这是工人后来跟我说的,说他像条疯狗似的,把抽屉里的现金全搂进纸袋。

9

四点,雨势最大。

我站在高坡老槐树下,旱烟早就湿了,点不着。分水铃在掌心转着,铃身的水纹已经黑了大半。

河面倒灌了。

不是河水涨上岸,是整条河像被一只巨手端了起来,“哗”地一声泼向沙厂。河水在沙厂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宽达十几丈,把彩钢房、挖掘机、沙山全卷了进去。但奇怪的是,漩涡的边缘恰好停在我白天布下的界线上,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它。

村里安然无恙。甚至村口的狗都不叫了,趴在窝里,耳朵贴着脑袋,不敢出声。

漩涡中心的水面上,那双眼睛又浮上来了。血红血红的,只盯着河滩上。

孙大强正连滚带爬地往高坡跑。

他浑身是泥,金链子断了,皮鞋掉了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从办公室抢出来的现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那双眼睛,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青河!青河!”他看见我,像看见救星,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开船!开船救我!我给你钱!这些都给你!”

他把纸袋往我怀里塞,钞票全湿了,黏在一起。我没接,也没动,就坐在槐树下,看着他。

“青河,求你了!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挖沙了!我……我明天就搬走!”

我抽了口旱烟。烟早就灭了,我只是做了个抽烟的动作,旱烟杆在嘴里转了一圈。

“孙老板,”我说,“河神收账,活人不渡。”

“不……不!你不能见死不救!”

“这船我早解了缆绳。”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今天这青龙河,只渡死人。”

孙大强愣了一秒。

然后他脚下的土开始塌。

不是地震,是塌陷。他站的位置,正是三天前他逼工人用生石灰炸出的深坑边缘。那坑被雨水泡透了,坑底全是没化尽的生石灰,遇水沸腾,变成一片滚烫的泥浆。

“啊——”

孙大强惨叫着滑下去。不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的,是他自己站的土崩了。他掉进那片泥浆里,拼命扑腾,但越扑腾陷得越深。生石灰遇水发热,泥浆烫得冒泡,他的皮肤瞬间红了。

他想喊,但泥浆灌进了嘴。不是鬼怪掰他的嘴,是他自己在挣扎中呛进去的。泥浆混着河沙,混着生石灰,黏稠得像糨糊,顺着他的喉咙往下灌。

“咕噜……咕噜……”

他最后冒上来一串气泡,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沉了下去。

水面恢复平静。漩涡缓缓缩小,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水面下注视了片刻,也缓缓沉底。临走前,水面漂上来几片黑鳞,黑乎乎的,就在岸边打转,不走。我看着那鳞,后脖子凉飕飕的。

10

天亮后,雨过天晴。

青龙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河水清了不少,只是河湾多了一片新冲出来的浅滩。沙厂没了,夷为平地,只剩一个巨大的坑,坑里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几块挖掘机的残骸。

孙大强的尸体是中午被发现的,卡在下游河湾的芦苇丛里。退水的时候,从沙厂冲到那儿的。

肚皮鼓得跟吹过头的气球似的,泛着青紫色。村里胆大的凑过去看,说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不是河沙,是他用来炸鱼的那三十袋生石灰,混着黑泥,在嘴里结成了硬块。

法医来了,说是溺毙加窒息。但老辈人都知道,那是河神收账的方式——你用石灰毒河,河就用石灰埋你。

镇河碑的碎片还在河滩上,我一块一块捡回来,用红布包了,埋在老槐树底下。分水铃的水纹,过了三天才慢慢恢复颜色。

李老汉问我:“青河,河底到底镇着啥?”

我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块更老的铜铃碎片,上面刻着龙纹,边缘磨损得厉害。

“守河人守的不是河,”我说,“是河底下那些还没算清的账。”

我抬头看青龙河上游。那里还有七道河湾,七个传说,七个没醒来的东西。

一个月后,上游第三道河湾漂下来几块大石头,上头缠着铁链,铁链上挂着铜铃,比我家的分水铃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铃舌锈得死死的。我摸着怀里的铃,没说话。

那河湾我爹活着的时候就不让我去,说那儿沉过东西。

我本来不当回事,直到那天分水铃自己响了。

“叮——”

就一声,轻得很,像有人在耳朵边弹了下指头。我后脖子当时就麻了。

这河啊,账多着呢,一笔一笔,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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