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第一天,苏棠做了早饭。白粥、煎蛋、一碟酱菜。沈方舟从书房出来,头发乱着,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他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苏棠坐在对面,抱着沈星,一勺一勺地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星不知道大人在冷战,吃得满嘴米粒,冲着沈方舟笑。沈方舟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他站起来,“我去公司了”,换了鞋,走了。门关上了,苏棠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继续喂沈星。
冷战第二天,苏棠没有做早饭。她起床后直接给沈星穿衣服,喂奶,收拾包,准备出门。沈方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灶台冷冰冰的。他看了苏棠一眼,她没看他。他去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倒了杯,微波炉热了一下,喝了。苏棠抱着沈星出门,没有等他。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拢。
冷战第三天,沈方舟回来得很晚。苏棠已经睡了,沈星在小床上。他走进书房,关上门,躺下来。手机亮了,沈知行的消息——“爸,南京回来了。陈念爸妈对我挺好的。”他回了三个字:“那就好。”沈知行又问“你最近跟苏棠阿姨怎么样”,他回“还行”。沈知行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儿叹气的样子。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吃了一片安眠药,躺下,还是睡不着。又吃了一片,闭上眼睛,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苏棠这几天也不好过。她在分所上班的时候总是走神,报表又错了一处。方老板没说重话,把报表退回来,说“重做”。她重做了,交上去,方老板看了,说“行了”。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她看着那片灰,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不想离婚,沈星才一岁多,她不想让女儿在单亲家庭长大。但她也不想这样过下去,两个人不说话,不交流,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知行从南京回来后,给周敏说“妈,陈念爸妈对我挺好的,她妈会做很多菜,她爸话不多,但人不错”。周敏说“那就好”。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妈,爸跟苏棠阿姨好像吵架了,我问了他,他说还行。但我感觉不对。”周敏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掺和沈方舟和苏棠的事,但她也不想让儿子夹在中间难受。“知行,大人的事,你管不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沈知行说“知道了”,挂了。
林越从书房出来,看见周敏在发呆。“怎么了?”“知行说沈方舟和苏棠好像吵架了。”林越在她旁边坐下。“那是他们的事。你别管。”周敏靠在他肩膀上。“我知道。我就是觉得,知行夹在中间不好受。”林越揽着她的肩。“知行又不和他们一起生活,再说他长大了,知道怎么处理。”周敏没再说话。
冷战第五天,苏棠的母亲来了。她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一箱牛奶。苏棠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沈星呢?”“在屋里玩。”苏棠母亲换了鞋,走进客厅,沈星正趴在地垫上玩积木,看见外婆,咧嘴笑了。苏棠母亲蹲下来,把沈星抱起来。“瘦了。是不是你妈不给饭吃?”沈星听不懂,拍着外婆的脸。苏棠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她忍了好几天,没在沈方舟面前哭,没在同事面前哭,没在沈星面前哭。看见母亲,忍不住了。
苏棠母亲把沈星放下,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怎么了?跟沈方舟吵架了?”苏棠把照片的事说了一遍,沈知行请吃饭的事,沈方舟瞒着她的事,他说的那些话——“你猜吧,我累了”。苏棠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苏棠,你跟我说实话,你信不信沈方舟?”
苏棠低着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信。你不信他,这个日子怎么过?”
苏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妈,我不是不信他。我是不信自己。我怕他后悔,怕他觉得选错了,怕他哪天走了就不回来了。”
苏棠母亲看着女儿,心里疼。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怕丈夫走,怕他不爱自己,怕自己不够好。后来他真走了,她才发现,怕没有用。该走的留不住,该留的赶不走。“苏棠,你怕他走,你就对他好。你天天跟他冷战,他不走也被你冷走了。”
苏棠擦了擦眼泪。“妈,我知道了。”
苏棠母亲叹了口气。“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得做。回去跟他说话,别管他说不说,你先说。你是他老婆,你不是他对手。”
苏棠点了点头。
晚上,沈方舟回来的时候,苏棠在厨房做饭。她听见门响了,没有出去。沈方舟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方向,灶台上有热气冒出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苏棠背对着他,正在炒菜。
“苏棠。”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那天的事,对不起。”
苏棠关了火,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沈方舟,我不需要你道歉。我需要你跟我说话。什么都行。公司的事,你爸你妈的事,知行的事。你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害怕。”
沈方舟走进来,站在她面前。“苏棠,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说错了,你不高兴。”
“你不说,我更不高兴。”
沈方舟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以后说。”
苏棠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沈星在儿童餐椅上,抓着勺子往嘴里塞,吃得到处都是。苏棠给她擦嘴,沈方舟给她夹菜。一家人,终于又坐在了一张桌上。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走了很久,终于靠岸了。不是到了目的地,是累了,歇一歇。歇够了,还要走。岸上的人知道它要走,没有挽留。留不住,不如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