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没开灯。走廊的灯随着她走路的脚步一节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个个熄掉。她走到楼梯转角时,听见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
她停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那句话,”温振国站在两米外说,“是不讲良心。”
她慢慢转身,靠在栏杆边。手心有点出汗,但她没擦。
“养育之恩?”她问,“你想听真话吗?”
他皱眉:“你现在连尊重都不懂了?”
“我懂。”她说,“我一直都懂。我只是不想再装了——装作不知道自己是谁,装作相信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他上前半步:“那你告诉我,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给的?你要独立可以,先把账算清楚。”
“账?”她忽然笑了,“好啊,我也列个单子。”
她站直身子,语气像念文件一样:“十八岁那年,我代表温家去慈善晚宴三次,新闻写的是‘千金回归’。十九岁那年,你海外公司出事,我改稿、接受采访,标题是‘温家接班人’。去年年会,我替你喝七次酒,最后胃出血送医院,新闻却说‘大小姐风采依旧’。”
她顿了顿:“这些算什么?要我还钱吗?还是也算进我的欠账里?”
温振国没说话。
他看向走廊尽头的墙。那里挂着一张旧照片:小女孩穿着小裙子,在钢琴比赛后台领奖,男人弯腰给她戴奖牌,笑得很认真。
那是她十岁的时候。
现在照片已经模糊了,玻璃反着光。
“你觉得我欠你。”她说,“可我也为这个家拼命过。我不求回报,但别拿‘感恩’来压我。我不是来报恩的,我是要活自己的命。”
“你懂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却更沉,“你以为我没想对你好?”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像是后悔说了这话,喉结动了动,马上补了一句:“我是为你将来打算!豪门婚姻不是小事,你非要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闹?”
她没回应。
她在看他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里有闪躲。很短,但她看到了。
他在心虚。
不是因为逼婚,是因为愧疚。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怕她反抗,怕的是她真的什么都不带走地离开。他不是怕损失钱,是怕她说出那句“你变了”,打破他心里最后一点安慰:他也知道,那个曾经叫他爸爸的小女孩,是真的信过他的。
而现在,是他亲手毁掉了那个记忆。
“所以。”她轻声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是忘恩负义?如果我想走自己的路,就是在砸家里招牌?温振国,你有没有想过,我最恨的不是你们瞒我身世,而是明明把我养大了,却从不让我真正长大?”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看着他。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男人,现在站在这里,西装整齐,手指却无意识地搓着袖口,好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你可以继续推联姻。”她说,“但我不会签任何协议。你可以断钱,可以登报声明脱离关系,可以赶我出门。都可以。但别指望我说谢谢。”
她顿了顿:“更别指望我感激一个一边说我吃你的穿你的,一边把我拿去换利益的人。”
安静了几秒。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些:“你以为这一切是为了谁?你知道温家现在多难吗?我要稳住多少人?牺牲你一个,换来三年喘息时间,值不值?”
“值。”她说,“对温家来说当然值。可对我呢?我的人生,是你生意里能随便抹掉的一笔坏账?”
“你非要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
“不是我说得难听。”她摇头,“是你们总用‘家里’两个字,盖住所有算计。爱是有条件的,信任是要交换的,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要等我先喊爸才肯说——这不叫家,这叫谈生意。”
他猛地抬头。
眼神震了一下。
她没躲开。
就在这一刻,她看到他眼里有一丝动摇,藏在愤怒下面,像乌云里漏出的一点光。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不是控制,是那个曾跑向他、举着画说“爸爸你看”的小女孩,最后一次看他时的眼神。
他又说了一遍:“你真的变了。”
“是。”她点头,“但我至少知道自己是谁。你呢?还能分清,什么时候说的是生意,什么时候说的是亲情吗?”
他没回答。
客厅那边有一点光。电视开着,没人看,画面在播财经新闻,主持人说“温氏股价连续三天下跌”。
她没进客厅。
站在拱门处,影子拉得很长。
温振国还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抬手扶了下眼镜,动作很慢。然后转身,往书房走。
背影有点弯。
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空的。
他进去,没开灯。
门外,温昭雪仍站着。
她手指轻轻碰了下耳垂。那里原本戴着母亲送的珍珠耳钉,现在空了。
她没摸项链,没整理头发,也没叹气。
就那么站着。
远处传来钟声,响了七下。
她抬起脚,朝客厅走去。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边上有个淡淡的口红印,像是只碰了一下。
她停下。
看了两秒。
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倒进旁边的花盆里。
水渗进土里。
她放下空杯,转身走向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