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老将竹篮放在地上,从篮中取出那几株灵芝和那包茶叶,整整齐齐地摆在老妪脚边。
灵芝品相极好,菌盖上的纹路清晰如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茶叶是山上野生的,炒得焦黑,但香气清冽,隔着纸包都能闻到。
老妪没有睁眼,但她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邓老退后一步,又抱拳,深深一揖。
“魏前辈,晚辈今日前来,不为叙旧,不为攀亲。”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溪水流过石头,不急不躁,“晚辈有一个朋友,身中十八连环蛊,命在旦夕。丹方上的药材已经凑齐,只差一味丹药。这味丹,当世只有前辈能炼。晚辈不敢强求,只求前辈给一个机会。”
老妪的眼睛睁开了。
她没有看邓老,目光越过他,落在秦垣身上。
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井水不波,看不出喜怒。她看了秦垣很久,又看了看郭文静,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嘲讽,“你许极什么时候有朋友了?你不是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擦屁股吗?你师父的,你师父的师父的,你那个徒弟的,现在又来一个?”
她顿了顿,“你许极这辈子,活过吗?”
邓老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老妪站起身来。
她的身量不高,比郭文静还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一刻,秦垣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荡过院子,荡过院墙。
那股压力不凌厉,不霸道,但很沉,沉得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秦垣的呼吸窒了一下,郭文静的脸色也白了一瞬。
邓老却纹丝不动,不是因为他感受不到,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你走吧。”老妪转过身,背对着邓老,望着那尊丹炉,“我这里不欢迎隐心宗的人。以后也不要来了。”
邓老站在那里,没有动。
老妪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说了,滚。”
邓老缓缓弯腰,将竹篮收拾好,重新提在手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老妪,只是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秦垣跟在他身后,郭文静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朝峡谷走去。
走了几步,郭文静忽然停下了。
秦垣回过头,看到她站在院门外,没有跟上来。
她的手还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郭姑娘?”秦垣轻声道。
郭文静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走回院中,在柳树下站定,然后缓缓跪下。
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大人发落。
老妪没有回头,声音从丹炉的方向传来,冷漠得像冬天的风。
“你跪也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郭文静没有动。
秦垣走回来,站在院门口,看着郭文静跪在青石板上的背影。
“我们走。”秦垣拽着郭文静的衣袖。
但是郭文静瘦弱的身子,却倔强的跪在那,一动不动。
此时,邓老也走了回来,站在秦垣身侧,看着郭文静,沉默了很久。
老妪终于转过身了。
她走到郭文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她的手上。
那双手有茧,有疤,指节粗了一圈,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泥垢。
她感觉有些奇怪。
眼前这个女孩子,一看就是出身富庶家庭,怎么会有这么一双手?
“你是隐心宗的人?”老妪问道。
郭文静摇了摇头。
“不是。”
“那你跪什么?”
郭文静抬起头,看着老妪的眼睛。
“秦大哥是我的朋友。他现在中了蛊毒,快要死了。我想帮他。”
老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嘲讽。
“你帮他,你拿什么帮?你会炼丹吗?你会治病吗?你连道术都不会,你拿什么帮?”
“所以我求前辈。”郭文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妪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竹椅旁,坐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赶人。
她只是闭上眼睛,像之前一样,像一尊泥塑。
风吹过柳树树,叶子沙沙作响。
郭文静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很疼,但她没有起来。
邓老叹了口气,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将竹篮放在脚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他自己晒的烟叶。
他将烟叶揉碎,塞进旱烟锅里,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在柳树荫下缓缓升腾,被风吹散。
老妪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
郭文静跪了将近两个时辰,膝盖已经麻木了,但她没有动。
秦垣在院门口站了两个时辰,腿也僵了,但也没有动。
邓老抽了不知道多少袋烟,旱烟锅烫得他手指发红,他浑然不觉。
老妪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看郭文静,目光越过她,落在邓老身上。
“许极,你师父临死前,说了什么?”
邓老的手顿了一下。他将旱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石凳上磕了磕烟灰。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师父说,他对不起一个人。他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不是隐心宗,不是师门,是那个人。”
老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听不懂话?我问的是,他说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很冷,但秦垣听出了冷下面的颤抖。
邓老抬起头,看着老妪。
他的眼睛浑浊,眼角布满深深的皱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师父说,当年他赶那个人走,不是变心,不是背叛。是他得了不治之症,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不想让那个人看着他死,不想让那个人后半辈子活在痛苦里。他说,恨比遗憾容易熬过去。”
老妪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所以他就编了个谎话,把我赶走了?他以为他这样做,我就会恨他?他以为恨就比守着将死之人容易?”
邓老没有说话。
“他错了。”老妪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块被冻了多年的冰,在阳光下出现了一道缝隙,“我没有恨他。我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有看出来,恨自己真的走了,恨自己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不在他身边。”
郭文静跪在青石板上,听着这些话,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晕开深色的水渍。
邓老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枝梅花,花瓣微微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老妪面前,将木匣递过去。
“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那个人来找他,或者我去找那个人,就把这个给她。”
老妪接过木匣,看着那块玉佩。
她的手在发抖,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抚过那枝梅花,抚过那些磨损的边缘。
这块玉佩她认识,是她年轻时送给他的。
他一直在身上带了这么多年,一直到死。
她闭上眼睛,将玉佩贴在胸口,肩膀在微微发抖。
郭文静跪在地上,看着老妪,看着邓老,看着那块玉佩。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师父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看到老妪在发抖,看到邓老的眼眶红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过了很久,老妪睁开眼睛。
她将玉佩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到丹炉旁,揭开炉盖,看了看炉膛中的余烬。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邓老。
“药材带来了吗?”
邓老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他从竹篮中取出那几味药材,一一摆在槐树下的石桌上。除了人情换来的主药,还有十几味辅药,整整齐齐,每一味都品相极好。
老妪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些药材,手指在药匣上轻轻拂过。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九天。”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暗流在涌动,“这味丹需要炼九天。九天之内,不能断火,不能分心。你吃得了苦,就和我守住这九天,否则就别怪我不帮。其他人,滚。我这不欢迎男人。”
老妪目视邓老和秦垣,声音冷漠。
邓老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
“多谢前辈。”秦垣也行礼。
老妪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郭文静身上。
郭文静还跪在那里,膝盖已经红肿,但她没有起来。
“你还跪着干什么?起来。帮我把丹炉清理干净。”
郭文静抬起头,看着老妪。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秦垣连忙上前扶住她,她摇了摇头,推开秦垣的手,自己站稳了。
“我可以。”
她走到丹炉旁,拿起旁边的铜刷,蹲下身,开始清理炉膛中的余烬。
她的动作很笨拙,铜刷刷在炉壁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老妪皱了皱眉,但没有骂她。
邓老站在柳树下,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秦垣心里却沉重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