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终南山格外安静,虫鸣声从远处的草丛中传来,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秦垣没有睡意。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于是干脆掀开被子,披上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青石板上的裂纹和墙角那几株野草的影子。
秦垣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邓老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只小桌,桌上有一壶酒,一只酒杯,一碟花生米。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映得银白一片。
秦垣有些意外,他和邓老相处了半个月,从未见他喝过酒。
许极说他不爱喝酒,年轻时喝伤了,闻见酒味就反胃。
秦垣走近了一些,借着月光看清了邓老的脸。
老人的面色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在深夜独饮的人。
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比白天更深。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邓老。”秦垣轻声唤道。
邓老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还没睡?”
“睡不着。”秦垣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那壶酒。
酒壶是粗陶的,釉色不均,壶嘴缺了一小块,是隐心宗自己酿的米酒,不烈,但后劲大。
邓老给他倒了一杯,秦垣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微甜,带着糯米的香气,入喉之后有一股暖意。
“邓老,您不是不喝酒吗?”
邓老端起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月光透过杯壁,在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药材都齐了。”他没有回答秦垣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秦垣点点头,心里不是滋味。
那些药材,每一味都是邓老用多年积攒的人情换来的。
而那些人情,是邓老一辈子攒下的,用一点少一点。
有些已经用完了,再也不会有了。
“那炼丹的人呢?”秦垣问。
邓老的手顿了一下。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炼丹的人……不太好办。”
秦垣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那个人,是个坤道,年纪比老夫还大,算起来也该有一百多岁了。她一辈子没离开过终南山,住在更深处的山谷里,守着丹炉,不问世事。她炼丹的本事,当世少有人能及。这味上古丹方,也只有她能炼。”
秦垣心中一喜,但看到邓老的表情,那喜又压了下去。
“但她不会轻易答应。她……”邓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和隐心宗有些渊源,说不上好。老夫去求她,她未必肯见,见了也未必肯帮。”
秦垣想问是什么渊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邓老的表情,那表情中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欠了谁一辈子的沉重。
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老夫带你去见她。”邓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桌上,“成与不成,看缘分。”
秦垣也端起酒杯,喝完了杯中酒。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酒壶空了,花生米也吃完了。
邓老站起身来,将酒杯收进袖中,提着空酒壶,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早些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秦垣应了一声,看着邓老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他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早早的,邓老就起来了。
秦垣听到隔壁屋里有动静,也披衣起身。
他走出房门,看到邓老已经在院子里洗漱了。
邓老也看到秦垣,点了点头。
“收拾一下,吃过早饭就出发。”
秦垣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的衣裳不多,就那么两三件,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褂,穿在身上,将衣襟整了整,又用水抿了抿散乱的头发。
邓老准备了一些礼品,用红纸包着,装在竹篮里。
秦垣看了一眼,是几株灵芝和一小包茶叶,灵芝是邓老自己种的,品相极好,茶叶是山上野生的,炒制的手法很粗糙,但胜在天然。
他知道这些礼品不贵重,贵重的是邓老的情面。
两人正要出门,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郭文静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头发简束成髻,面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秦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秦垣愣住了。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郭文静了,每天坐在村口望着万长青的院子,一次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他以为她瘦了,以为她被万长青折磨得不成人样,以为她每天都要干很多粗活累活,洗衣服倒尿桶端茶倒水什么都干。
但眼前的郭文静,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没有瘦,面色比在桃花源时还红润了几分,眼睛也更有神采了。
她的手上没有新的伤痕,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滋养过一样,从内到外透着一股精气神。
“郭姑娘,你怎么来了?”秦垣的声音有些沙哑。
郭文静走进院子,站在秦垣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瘦了。”她说。
秦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邓老看着郭文静,也微微有些意外。他放下手中的竹篮,捋了捋胡须。
“郭姑娘,万长青没有为难你?”
郭文静摇了摇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万前辈没有为难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他让我住在那间朝南的厢房里,被褥是新晒的,枕头塞得鼓鼓囊囊。每天三顿饭,都是他做。他做饭的手艺还不错,比我强。他说让我做饭,其实我就烧了几次火,他嫌我烧得太旺,把锅烧糊了,就再也不让我进厨房了。”
秦垣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那他让你做什么?”
郭文静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扫地、擦桌子、晾衣服。就这些。连端茶倒水都没让我做过,他自己倒茶自己喝,我递过去他还不接,说怕我下毒。”
秦垣忍不住笑出了声。
万长青那个人,嘴上刻薄,心里却比谁都软。
“他说今天不用我住了,说我太能吃,他管不起我饭了,愿意去哪就去哪。”郭文静低下头,看着碗中剩下的半碗水,沉默了片刻,“我就回来了。”
秦垣微微笑了笑,万长青,是个妙人。
说是让郭文静给他当丫鬟,实际是带回身边,为她治伤。
“正好,我们要去找一个人。你一起来吧。”邓老也笑了笑。
郭文静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好啊好啊,这几天可憋死我了。”
“好。”
三个人沿着山路,朝终南山更深处走去。
路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了泥土路,从泥土路变成了被野草淹没的小径。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越来越湿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草药的味道。
邓老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但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走走停停,不时抬头看看方向,像是在辨认什么。
秦垣跟在他身后,郭文静走在秦垣身侧。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沙沙作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峡谷。
峡谷不宽,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两侧的崖壁上爬满了青苔,藤蔓垂下来。
溪水从峡谷中流出,水很浅,刚好没过脚踝,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邓老在峡谷口停下了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条布带,将裤腿扎紧,又弯下腰将鞋带系紧。
秦垣和郭文静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裤腿扎好。
“跟着老夫的脚步走,不要踩偏。”邓老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他迈步走进溪水中,踩着水底的鹅卵石,一步一步向峡谷深处走去。
秦垣跟在他身后,郭文静走在最后面。
溪水很凉,凉得脚趾发麻,但走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峡谷很长,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平地被群山环抱,像一只被手掌捧着的碗。
平地上有一座小院,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刚好齐腰。
院中有一间石屋,屋顶铺着青瓦,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屋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如盖,将整座小院笼罩在树荫下。
槐树下有一只丹炉,铜铸的,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炉膛中还有余烬,青烟袅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一个老妪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色红润,几乎没有皱纹。
她的皮肤白皙,手指修长。
如果不是邓老说她有百岁,秦垣会以为她才五十岁出头。
但她身上的气息骗不了人,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静和疏离,不是五十岁的人能有的。
邓老在院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将竹篮放在地上,抱拳行礼。
“隐心宗许极,求见。”
老妪的眼睛没有睁开。
她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没听到,又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听到。
邓老等了片刻,又道:“晚辈许极,求见青玄前辈。”
老妪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看着邓老,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袍上,又移到他身后的秦垣和郭文静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失望又像是厌倦的表情。
“滚。”
一个字,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没有回旋的余地。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邓老没有动,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魏前辈,晚辈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我让你滚。”老妪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多了一丝冷意,“三息之内,不滚,我杀了你。”
她的手指不再敲扶手了,而是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着青光。
那是道炁凝聚的征兆,秦垣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一旦释放,不是他能挡得住的。
邓老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弯腰,将地上的竹篮提起来,放在院门内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
秦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个老人,为了他,把自己的脸面踩在地上,踩得粉碎。
老妪的目光落在竹篮上,又移开。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三息已过。她没有动手,也没有再催。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柳树叶子的声音,沙沙作响,像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