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冷雨萧萧淋过整片草原。九月伊始，天气转凉，风霜渐来，牧草渐黄，深秋已至。
秋冬南迁，本是游牧部落自古以来代代沿袭的举国要务，可如今因大可汗病情陡然急转直下，终日卧榻沉疴，命悬一线，偌大的汗庭只得硬生生滞留在原地，迟迟未能启程。
汗庭中医术最精湛的萨满诊视后，跪伏在大可敦脚边连连摇头，直言大可汗恐怕熬不过这一两个月。大可敦听了泪流不止，连额前那颗象征尊贵的红玛瑙也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一夜之间憔悴苍老了不少。
菱枫熬红了眼眶，此刻更是寸步不离地与大可敦她们，日夜守在大可汗的金帐内，轮流侍疾。
她望了眼榻上被病痛折磨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形神枯槁的父汗，蓝色的眼眸泪光潋滟，泪眼婆娑，神情虔诚地向大可敦行突厥礼，叩首道：“大可敦，我想请旨于金帐四周点燃篝火，请萨满们不间断地为父汗祈福，唯愿狼神助他渡过此劫。”
大可敦苍蓝的眸子蓄满泪水，哽咽的应许：“去吧，着你的达曼塔海悉心去办。”
“谢大可敦。”菱枫低声领命，重重磕头，掩去眼中的凛冽与决绝。
总管汗庭内务的舍利·达曼近日来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提前筹备大可汗即归长生天的繁琐祭奠典，又要操持金帐周遭篝火祈福的诸事，还要兼顾张罗突厥入冬前的物资调配与迁徙预备事宜。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可以说几乎没一刻能好好歇息。
突厥国必须赶在冬季封山来临前，完成向南部河谷、山麓冬牧场的整体迁移。因着病危的大可汗无法承受长途颠簸，大可敦强压着不让动，急得舍利·达曼近期嘴角生疮，频频上火。日日在汗庭与大可敦、小可汗争论不休，与汗庭其他重臣据理力争。最终也只换来一个“先行筹备、暂缓启程”的含糊答复。
而明面上，这副成日里在各部落间奔波、焦头烂额的辛劳模样，恰好成了舍利·达曼名正言顺调集人手、掩人耳目的完美伪装。
秋风裹挟着冷雨，打在脸上生疼。
塔蓝出身铁勒部，是铁勒部最忠勇的死士之一。
此刻，他穿着奴隶们常穿的破烂旧衣，低着头，幽绿的眼眸中是麻木的死寂，手上青筋暴起，奋力推着那辆载满物资、比寻常推车更大、更笨重的车子。他与一众假扮奴隶的同伴排成长长一队，随着蹒跚的队伍，缓缓朝汗庭大营行进。
车轴碾过泥泞草地，吱呀吱呀的向前滚动，车板上铺了层厚厚的草席，一只只木箱依次码放，整体看去与其他运送物资的车队并无二致。
队伍行至大营前，被交叉的长矛阻挡了去路。小可汗的亲卫兵个个全副武装，眼神警惕。
负责此次押运的舍利部管事巴图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通行腰牌，满脸堆笑地双手递上。
守营的亲卫队小队长接过腰牌，扫了一眼，神色冷峻：“正值汗庭多事之秋，给我把所有木箱通通打开，一箱箱查验。”
“是是是，应该的。”巴图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点头哈腰。
小队长的目光，狐疑地扫过队伍后方站立垂首的奴隶们，眉头微蹙：“这几天大营怎会征调这么多奴隶？”
巴图脸上是极尽谄媚的表情，连忙赔笑道：“勇士有所不知，达曼老爷子近日正在筹备那个大典……等上面那位回归长生天就要用的。他还要事先备齐整个汗庭的冬迁物资。诸事繁杂，这一来一去，可不得要大量杂役？老爷子不得已，只能临时向各部强征低贱的奴隶入营来干苦力。”
小队长不为所动，挥手示意手下，冷然下令：“开箱彻查，都给我仔细些。”
巴图向对方行完按胸礼，转过身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目露凶光。原本舔着脸的讨好笑容顷刻间变作一副面目可憎的嘴脸，他右手倏地抽出绑在腰间的长鞭，狠狠朝身后呆滞木讷的奴隶们果断抽去，厉声喝道：“听到没有？！都聋了不成？！赶紧开箱听候勇士们查验！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是不是？！”
塔蓝不动声色地弯下腰，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畏缩着不敢抬头，与其他奴隶一起，默不作声地将木箱一一打开。
几名守营亲卫走上前来，其中一人粗鲁地挥舞弯刀挑开木箱木盖，伸手进去翻检，将里面的粮草、衣料、木料搅了个底朝天。另一人则蹲下身，歪着头仔细查探车底，用手摸索车沿车轮，确认有无异常。
秋雨越发绵密，雨水顺着塔蓝的脸颊滑落，他垂着眼帘，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草鞋，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麻木无知的奴隶。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名守营亲卫走到躬身的塔蓝身前，沉声开口：“例行查验。”
小队长在一旁巡视，目光锐利如鹰。他伸手摸了摸木箱，又仔细抚了遍推车上的草席，最后抬手敲了敲车板，眉头拧起。
擅长察言观色的巴图心头一紧，立刻凑上前问道：“勇士，可有什么不妥？”
小队长蹲下身，用手对着推车平板比划了一下，又叩起手指重重敲了两下，木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咚咚声响。
他皱眉发问：“你这些推车的木板怎地比寻常推车要厚实？”
巴图心里“咯噔”一下，后脊背窜过一阵凉意，瘆得他那张肥硕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勉强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他一边拱起背，一边压低嗓音回话：“哎哟，勇士大人您当真生了一双猎鹰一样的利眼！您刚才也看到了，我们此次运的都是些粮草、木料、过冬毡衣，全是又沉又重的东西。我们达曼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拉的大车要结实耐用，委实只能用加厚的双层木板来承重。”
说话间，巴图的身体自然地靠了过去。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掩，他那只肥厚的手顺势搭上了对方的手腕。
小队长全身一个激灵，眼神一厉，刚要发作，却感到一个沉甸甸、硬邦邦还带着体温的物件悄悄滑进自己垂着的手掌心。他眼皮跳了跳，原本按在弯刀柄上的手，悄然松开半分。
“达曼老爷子那边催得紧，这些低贱的奴隶又都是些手脚没轻重的。车板不弄厚实些，要是半路散了架，我的这颗脑袋可不够赔的。再说……”巴图再度凑近，捏了捏对方的袖口，加重了力道，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隐晦的示好，“眼下秋雨寒凉，勇士们守营辛苦，连口像样的好酒也喝不上。这点薄礼，是达曼老爷子特地嘱咐，给诸位勇士润喉解闷的。待诸事落定，我还备了一批成色不错的兽皮，改日定亲自送到您帐中……”
小队长的手指对那沉甸甸的物件迅速估了估份量，原本紧绷的脸色松了大半。他斜睨巴图一眼，故作冷哼道：“达曼老爷子倒是个体恤下属的，就是营中规矩嘛……”
“我懂，我懂！”巴图立即会意，直起身子，回头对着塔蓝的背脊就是狠狠一鞭，破口大骂道，“没眼色的贱奴！还不快把那几箱上好的马奶酒抬下来，给勇士们解解乏？”
一众铁勒死士伪装成的奴隶们各个低着头，依旧默不作声地搬下那几只沉重的酒箱。
小队长看着眼前的几箱酒，又掂了掂掌心重物，最后瞥了眼巴图那副卑躬屈膝、贪财怕死的狼狈模样，算是认可了他的说辞。
他望着身形壮实的塔蓝，随口问道：“你们送来的这批奴隶瞧着比之前的都精壮啊。”
巴图满脸堆笑，忙道：“那是！全是达曼老爷子亲自跑各部挑选的。说进来干的都是粗活累活，要当牲口使。瘦小不中用的，一概不要。”
小队长听罢，彻底打消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待手下们全部查验完毕、确认无误后，他嫌恶地挥了挥手，神情鄙夷地看着巴图，不耐烦地命令道，“行了，可以过了。快滚进去，别再杵在这儿碍眼。”
“是是是，多谢勇士们体恤！”
巴图讨好完大营守卫，转头看向奴隶们，眼神再度变得凶狠，顺手又抽了几鞭身旁的塔蓝，愤愤地叫嚷催促：“还愣着作甚？赶紧推车进营！耽误了时辰，通通没饭吃！”
言毕，他连滚带爬地快步趋至队伍最前头引路。
塔蓝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他重新俯下身，双手握住车把手，用力推着沉重的货车，步伐沉闷地跟随前头的队伍，有惊无险地踏入了戒备森严的金帐大营。
那几位守营门的亲卫兵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人开口问道：“那个肥头大耳的巴图什么来头？”
一名年岁稍长的守卫毫不客气地冷嗤道：“原本就是个贱血的普通牧民，自打攀附上舍利部的达曼老爷子，便整日狗仗人势，贪财畏事又怯懦，十足讨人嫌的没种骟畜。”
夜幕降临，幽深的夜色笼罩整座汗庭大营。
塔蓝与混进来的其他铁勒死士汇合，一起将今日这批推车聚拢，停在一处守备松懈、僻静无人的角落。
在巴图隐秘的手势指挥下，他们将已无物资的数个空木箱卸下搬离，掀开车板上铺垫的厚密草席，露出整块光洁平整的木板板面。
寻常推车的车板是单层实木，而眼前这些车板却是双层夹层结构。它们经过铁勒巧匠的秘密改造，中间留有暗格，上下木板用木胶封边，又将边框榫卯扣得严丝合缝，内里填满衬料，故而敲击声沉闷厚重。外表浑然一体，全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塔蓝用指尖拨动隐蔽的榫扣，轻轻撬开暗藏的活板。
那些木板夹层之内，赫然躺着一柄柄长短不一的兵器，有匕首短刀，也有长刀长枪，所有兵刃皆用油布严密包裹、牢牢固定。
巴图提心吊胆，看着这群铁勒死士有条不紊地将这些兵器悄无声息地取出，分门别类地装入空木箱中。长刀长枪全部深埋于他们预先掏空的粮草垛下方。而那些便于携带的匕首和短刀，则会借分发物资之机，分别送至柳棣和菱枫的毡帐内隐匿藏好。
事毕，塔蓝与那些铁勒死士各自散去，重新融入大营人流之中，隐去踪迹。
巴图立在夜色里，剧烈地喘了几口气，直到此时，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白日里应对大营亲卫的层层盘查，令他惊魂未定，吓得他一条老命去了半条。他强迫自己勉力保持镇定，为掩盖时不时因紧张而轻颤的右手，他不得不用力攥紧皮鞭，做出鞭挞奴隶的凶狠模样，掩人耳目。直到他屏息凝神地走进大营，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正湿冷地黏在背脊上。
他巴图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攀上达曼老爷子这条大腿，将昔日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尽数踩在脚底下，再贪点不大不小的便宜。今日做下这等押注身家性命的险事，实属有生以来头一遭。
但他却不能不做。
他生来就是血脉卑微的底层牧民，要不是得了达曼老爷子的赏识和提拔，他如今只怕依旧被那些他憎恨的人践踏著。
他死也不要再回到以前，过任人欺凌折辱的日子了。
大营内的篝火在金帐周围熊熊燃起，萨满们诵经起舞，为大可汗彻夜祈福。
巴图快步离开大营，回到自己的毡帐内，才惊觉手心有些湿润。
他摊开手心，低头一看，原是掌心一直在冒着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