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两本均成书之后，孙思邈终于打算停下来歇一歇了。
孙思邈依旧住在太白山上的竹舍里，每日清晨早起调气，饭后在竹舍旁散步消食，有时会背上竹篓去山中采药，或者坐在案前翻看自己写的书，偶尔停下来，备注删改几笔，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阿雅每隔一两个月就上山来看他。有时带些蔬果，有时带些糕点，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陪他坐坐，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或者最新遇到的疑难杂症。
有一回，阿雅看到孙思邈望着窗外发呆，问道：“孙先生，您往后还有什么打算？”
孙思邈听了，笑了笑：“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事了，每天醒来，还活着，就够了。”
阿雅闻之一怔，她突然意识到，这位老者已经百余岁了，地球人中能活到这个岁数的，屈指可数。
那天，阿雅照例上山探望，推开竹舍的门，见孙思邈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旧纸，却没有在看，只是盯着桌案发呆，似是有心事。
“孙先生，您在想什么呢？”阿雅把带来的糕点放在桌上。
孙思邈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阿雅，我想回家了。”
阿雅一怔：“回家？”
“我早年因厌烦于朝廷纷争，不愿卷入其中，才决定在这太白山上隐居，那时我是不想回去的，可如今，我忽然想回家了。”他转过头，看着阿雅：“近几年，我越发觉得自己老了，体力大不如前，再不回去，此生怕是没机会，我想回去看看，看看我的子孙后代，我想叶落归根。”
叶落归根吗？起初阿雅是不理解的，不就是一个地方吗，有什么好回的？但这数千年，经历这许多事，她似乎有些理解了，归根归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情怀，是那里的人、事、物，就像她当年离开部落时的不舍一般。
这些年她四处游历，但真正能被视为故土的，只有那个部落，那个她获得新生的地方，虽然早已物是人非，但她仍无数次地想回去看看，去寻找当年的痕迹，这或许就是叶落归根吧。
阿雅没再多想，提出自己也想去孙思邈的故乡看一看，孙思邈答应了，并道了谢。
阿雅帮孙思邈把行李收拾好，就沿着山路下山了。孙思邈走得很慢，阿雅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催。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他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给阿雅讲他小时候的事情。
从太白山到华原，阿雅和孙思邈走了将近半个月。孙思邈所著的《备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早已流传开来，经常会有人认出他来，跪地磕头，有的叫他孙先生，有的叫他孙真人，有的叫他药王。孙思邈一一扶起来，摆摆说不必如此，自己只是做了一名医家该做的事。
到了东塬，族中听说老祖宗回来了，老老少少都出来了，他们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被阿雅搀着，进了院子。
孙思邈在祖屋住下来，每天清晨，他会让阿雅扶着他在院里走几圈，然后坐在廊下晒太阳，有村民来找他看病，他也照旧给人把脉开方。
阿雅以义女的名义在他家住了下来，每日帮他熬药、煮粥、整理书卷。有一天傍晚，孙思邈忽然叫住她。
“阿雅，这几日我总梦见以前的事。”
阿雅说：“梦见了什么？”
“梦见山上的松树，梦见采药的崖壁，梦见在那间竹舍里写书，你坐在对面帮我理方子。”
他顿了顿，又说：“也梦见了我师父，梦见了我年轻时治过的病人，有的我还记得名字，有的已经不记得了，他们站在雾里，看不清脸。”
阿雅望着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永淳元年腊月，孙思邈的身体越来越弱了，他不再起床，只在床上躺着，偶尔翻一两页书，他让阿雅把族中的人叫过来，等人齐了，嘱咐道：“我已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天年已尽，不必再多强留，我死后不设明器、不宰杀牲畜祭祀，只简葬于祖坟即可。”
说完这些，他让阿雅单独留下，交代道：“阿雅，这些年，我深觉五石散害人至深，还恳请你帮我将这药方毁去，不要遗害后人。”阿雅点头应下。
三天后，孙思邈在祖屋中安详离世，享年一百四十一岁。
阿雅跪在床前，握着他渐渐凉去的手，孙家其他人也都跪在床旁，哭声一片。
葬礼按孙思邈的要求，一切从简，但出殡那天，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送葬的队伍从巷口排到村外，绵延数里。阿雅没站在队伍里，只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这场景她曾经见过数回，神农、扁鹊、张仲景……都是如这般万人相送，或许，这就是医者最好的归处吧。
阿雅看着队伍走远了，默默地回到宅中收拾行李，那些医书，那些手稿，还有那些传承……
第二天，阿雅和孙思邈的家人辞行，孙家人挽留，她只说要出去游历，传扬孙思邈的医术。
离开后，她独自去孙思邈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又是一代医家落幕了，她也要继续开始远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