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谷中央燃着三堆巨大的篝火,分属青羊、黑虎、白狼三部。火光映着羌人汉子古铜色的脸,他们围着火堆,喝酒,吃肉。
冷锋带着苏清雪和十个人的卫队到来时,月亮刚爬上山脊。
虎烈第一个站起来。这汉子比冷锋高出一头,浑身肌肉虬结,胸口纹着一只咆哮的黑虎。他盯着冷锋,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就是冷锋?”
冷锋点头。
“好。”虎烈坦露着精赤的上身,“按羌人规矩,摔跤,三局两胜。你赢了,送你三百头羊,黑虎羌买卖,给你三成。你输了,商路抽利加一成。”
冷锋点头道:“依你。”将刀递给苏清雪,也脱去外袍。他不如虎烈壮硕,但线条精悍,每一条筋脉似乎都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两人走近,手臂搭在一起。虎烈低吼一声,猛然发力,想把冷锋提起摔出去。但冷锋脚跟如钉子般纹丝不动,借力打力,一个侧身,竟把虎烈带得踉跄两步。
“咦?”虎烈惊讶。羌人摔跤讲究力量,但冷锋用的是巧劲,是小擒拿的变种。
第二回合,虎烈学乖了,不再猛冲,而是沉稳下盘,双手如铁箍般锁住冷锋腰身,要将他拔地而起。冷锋这次没躲,反而迎上去,肘部撞在虎烈肋下。
虎烈吃痛,手上稍松,冷锋趁机脱身,绕到他背后,勒颈,别腿,一气呵成。
虎烈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场中一片死寂。羌人摔跤,倒地即输。这才两个回合,黑虎羌最勇猛的战士、首领,就败了?
虎烈爬起来,脸色涨红,眼中却无怒意,反而放光:“好!有点意思!再来!”
第三回合,他不再留手,如怒牛猛虎般冲来。冷锋不闪不避,矮身,抱腿,肩顶,竟是用上了战阵中摔倒敌骑的技法。七八个回合一过,虎烈下盘被破,再次倒地。
三局,全败。
虎烈坐在地上,愣了半晌,忽然大笑:“痛快!痛快!我虎烈服了!”他起身,拍掉尘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兄弟!黑虎羌的生意,有你一半!”
冷锋也笑了:“不敢要一半,三成就够了。剩下的,留给黑虎羌的儿郎喝酒。”
虎烈拉着他走到自己部族的篝火旁,倒上烈酒:“喝!不醉不归!”
冷锋接过酒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虎烈更是欢喜,又为他满上一大碗。
刹那间,两人豪爽地连饮三大碗。
狼木坐在白狼羌的火堆旁,一直冷眼看着。等虎烈闹够了,他才缓缓起身,走到冷锋面前。
“摔跤,你赢了虎烈。但我白狼羌不认。”狼木盯着冷锋,“你要过羌地,还得过我这一关。”
“请说。”冷锋肃然道。
狼木从怀中取出三块石头,一黑一白一灰,放在地上:“这三块石头,代表三条路。黑路,你给钱,我让路。白路,你给粮,我让路。灰路,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白狼羌三万部众心服口服的理由。”
冷锋看着石头,没说话。篝火噼啪作响。
钱,西凉没有。粮,西凉也没有。理由……
冷锋忽然从苏清雪手中拿过刀,在所有人注视下,拔刀出鞘,一刀插进土中。
“这把刀,名曰“大风”,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战刀。先父守了西凉三十年,最后死于长安和北漠的算计。”冷锋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清晰可闻,“我接过这把刀,就有责任率领西凉将士,守护好西凉三十万百姓和这片广袤的土地。”
他环视众人:“我没钱,也没粮。我只有这把刀,和一条命。羌地的路,我要走,不是为发财,是为给身后那些人找一条活路。你们让路,西凉记这份情。不让,我就用这把刀,带着我的将士,杀出一条血路来。但无论让与不让——
他一把从地上拔起大风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乌黑的寒芒:“北漠的铁蹄不会分羌人汉人,不分是凉州还是羌地,他们的战马踏过来时,只分活人死人,只认财产、土地、女人和奴隶!羌人与我结盟,便是我的兄弟。不管是北漠、土蕃还是其它什么杂碎,欺羌人就是欺西凉,我杀!欺我兄弟就是欺我冷锋,我杀!誓死不悔。整个西凉,有六万七千余名将士,他们既是我冷锋的兄弟,也是我冷锋的后盾。有这六万七千余名将士,我相信,再大的困难也难不住我们。”
狼木双目如鹰,定定地盯着他,许久,忽然弯腰,捡起那块灰色石头,扔进火堆。
他转过身,对白狼羌的族人大声道:“从今天起,西凉商队过白狼羌的地盘,抽一成利。”他又转身对冷锋道:“但有言在先——若你们汉人骗我们,下次来的,就不是石头,是刀矛。”
冷锋一抱拳,朗声道:“羌人兄弟不负我,我冷锋若负羌人兄弟,定叫我遭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三部首领,终于都坐到了一起。
羊同做中人,杀羊盟誓,歃血为盟。
一头白羊被牵到火堆旁,羊角上系着红布条。羊同举起匕首,一刀割断羊喉。血喷涌而出,洒在火堆上,“嗤嗤”作响。羊血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红,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羊同将羊血盛在木碗中,递给狼木。狼木接过,喝了一口,递给虎烈。虎烈接过,喝了一口,递给冷锋。冷锋接过,一饮而尽。
血酒传了一圈,冷锋饮下时,喉咙火辣辣的,一股热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流遍全身。
他觉得全身热乎乎的。
是那种在绝境中忽然看到一丝光亮、在黑暗中忽然摸到一堵墙、在孤军奋战时忽然有人站在你身后的那种——热。
三部首领的手握在一起。
冷锋伸出手,与虎烈、狼木、羊同的手握在一起。四只手,紧紧相握,在火光中投下一道粗壮的影子。
篝火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山谷。
白狼旗、黑虎旗、青羊旗,三面图腾旗并排立在火堆旁,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羌人汉子们围着火堆跳舞,歌声粗犷而豪迈,在夜空中回荡。
冷锋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跳舞的羌人,看着那三面在风中翻卷的旗帜,看着不远处苏清雪被火光映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