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第五天，实验室里的人更少了。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拖得很长。示波器的风扇声还是那样，嗡嗡嗡的，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我坐在工作台前，把三代芯片的最后几项测试数据又过了一遍。功耗、时序、信号完整性，每一项都在指标内。苏念已经把数据整理成表格，标了最大值、最小值、平均值，连标准差都算好了。
“可以了。”她在意识里说。
“嗯。发给周工。”
“你已经发了三次了。”
“再发一次。确认。”
她没有笑我。她知道我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习惯把一件事确认三次才放下去。就像小时候在陈家村，出门前总要摸一下口袋，确认钥匙在不在。娘说我从小就这样。
我点开邮箱，把测试报告重新附上，在正文里打了一行字：“最终确认，可以流片。辛苦了。”光标在“辛苦了”后面闪了几下，我加了句：“三代芯片，靠你们了。”然后点发送。
周工秒回了。“收到。下周安排。”末尾又加了那个竖大拇指的符号。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斑在墙上慢慢爬。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示波器的波形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苏念说：“三代芯片，从立项到现在，一年了。”
“嗯。”
“你比预想中快。”
“是你们快。我只是画图纸。”
“图纸也不是谁都能画的。”
我没接话。一年前，我和周工三个人挤在星城那间租来的厂房里，用二手的示波器，焊第一块测试板。板子出来的时候，电源烧了，冒了一股白烟，呛得直咳嗽。现在，三代芯片的参数已经比肩国际一线。这条路，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中午，去食堂。赵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手机。他看到我，把手机收起来，说“今天有红烧肉”。我说“真的？”他说“骗你干嘛”。我们走进去，窗口果然有红烧肉。肉块不大，但颜色还行，红亮亮的。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看什么？”我问。
“没见过你打双份。”
“今天高兴。”
“芯片成了？”
“差不多了。”
他没再问。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照在桌面上，红烧肉的油反着光。赵磊吃得很慢，和平时不一样。他平时吃饭快，像有人跟他抢。今天他一口一口地嚼，把肉块翻来覆去地看，咬一小口，又看。
“怎么今天吃这么慢？”我问。
“在想我妈。”
“她身体还好？”
“嗯。但一个人在家，中秋节也是一个人过。”他顿了顿，“我爸走得早。”
我愣了一下。他没提过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筷子停在半空。赵磊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说“没事，习惯了”。说完他加快了速度，碗里的饭很快就见了底。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比你想象中藏得多。”
“每个人都在藏。”
“你也是？”
“嗯。”
吃完饭，他先走了。说回宿舍洗衣服，假期快结束了，该收拾的收拾。我看着他走出食堂，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在门口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然后又走了。
下午，实验室。我把三代芯片的电路图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苏念在意识里同步参数，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清单。工作台上的零件盒还敞着，里面剩了几颗电容，是上次没用完的。我捡起一颗，对着光看，引脚上的焊锡反着银光，像一颗微缩的星星。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我问。
“什么？”
“这些事。数据、波形、代码。你每天做的都是这些。”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做。”
她没解释，也不需要。我靠回椅背，窗外的云走得很慢，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傍晚，姐姐打来电话。她说国庆没回家，在学校复习。我问她真题做了多少，她说“数学做了五六套，英语还行，专业课有点卡”。我说“哪一门”，她说“信号与系统”。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门课的知识点，说“你把傅里叶变换那一章再翻一遍，重点是性质，不是计算”。她“嗯”了一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学过”。
“你什么时候学过信号与系统？”
“看的书。比你们进度快。”
她沉默了一下。“你真是……算了。不问了。”
“你问了我也会答。”
“答了我也听不懂。”
挂了电话，苏念说：“你在教你姐姐。”
“不算教。是提醒。”
“你教人很有耐心。”
“只对她。”
“为什么？”
“小时候她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她。”
晚上，赵磊没去图书馆。他坐在床上看书，台灯开着，被子没叠，摊在床上，被角耷拉着。他看见我进门，说“洗完衣服了，干了”。我点点头，坐到书桌前。王浩和李源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翻书声和台灯的嗡嗡声。
“陈念。”赵磊忽然叫我。
“嗯？”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以前在工地搬砖，后来在小区当保安。我妈在菜市场卖咸菜。”
“现在呢？”
“现在不做了。我养着。”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毕业以后，也要养我妈”。我说“你会的”。他没接话，继续翻书。书页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熄灯了。走廊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隔几秒响一声。窗外的月亮没有前两天圆了，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和月亮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照亮。
“赵磊说他爸走得早。”我在意识里说。
“嗯。”
“他没说原因。我也没问。”
“不问是对的。”
“他不需要我同情。只需要我知道。”
苏念没接话。我闭上眼，火车汽笛又响了，拖得很长，从远处来，到远处去。我在这声音里想，三代芯片要流片了，赵磊要毕业了，姐姐要考研了。大家都在往前赶，没人停下来。苏念的光晕还在，不闪，稳稳的。我在这片光亮里，慢慢地，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