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躺在工作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她的手指抓着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那些烙印——天道打在她身上的烙印——正在发烫，不是普通的烫，是从骨头里往外烧的那种烫。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工作台旁边的屏幕上，林渡贴上去的监测贴片正在读取她的生命信号，能量流失率的数字从87%开始，缓慢但坚定地往下掉。
86%。85%。84%。
林渡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但没在修任何东西。他只是站着，看着那组数字一点一点变小。他打开系统扫描青璃的身体，红色文字一排一排地浮现在半空中：“能量流失率持续攀升。预计完全消散时间：72小时。消散后，器灵烙印将触发自毁程序。”
他把扳手放在桌上，转身去翻师父老周留下的改装笔记。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机油浸透了，边角卷曲，纸张发黄。林渡翻开第一页，是老周的字迹，写得很大很潦草：“给小林——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你手里的活白干。”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里记满了各种改装方案，有矿用仿真人的动力臂改造，有军用外骨骼的电路图，还有一些林渡从来没见过的符号和公式。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页画着远古符文的纸。那些符文和他第一次在青璃身上看到的烙印很像，但不完全一样——这些符文更古老，更规整，像是某种他已经失传的文字。符文旁边是老周的标注：“血契——双界绑定。远古时期跨次元传送的核心协议。用双方血液在契约载体上按下印记，即可建立双向传送通道。代价：双方生命共享。”
林渡盯着“生命共享”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画着一张外骨骼的设计图，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有尺寸、有材料、有电路走向。最上面一行字被老周用红笔圈了三圈：“反规则外骨骼：次元材料加反规则芯片，可屏蔽天道感知。材料清单见背面。”
他翻到背面。清单上写着：次元合金骨架、纳米纤维衬垫、军用级能量核心、反规则芯片。前面几样他在苏婕的仓库里都见过，或者能找到替代品。但反规则芯片后面打了个问号，旁边写着“黑市拍卖行，每月初拍卖，专坑人，小心合同”。
林渡拿起电话打给苏婕。电话响了三声，苏婕接了，背景音是金属撞击声——她又在拆东西。“帮我找反规则芯片。”林渡说。苏婕那边停了一下：“反规则芯片？你要那东西干什么？”“给青璃造外骨骼。她快撑不住了。”苏婕叹了口气：“反规则芯片只有黑市拍卖会有，但那个拍卖行专坑人，合同全是陷阱。你知道的，底层区那个‘灰色拍卖行’。”“知道。”林渡说，“我就擅长破解陷阱。”
苏婕的仓库在底层区另一条巷子里，比林渡的维修店大一倍，但堆满了东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林渡到的时候，苏婕正蹲在一堆零件中间翻箱倒柜。她头也没抬：“反规则芯片我没存货。拍卖会是明天晚上，我已经给你报了名。”她从零件堆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邀请函，递给林渡。邀请函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灰色拍卖行·月度专场·凭函入场。”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本拍卖行保留最终解释权。”
林渡看了一眼那行小字，笑了。
拍卖会设在底层区最南边的一栋废弃商场里。商场已经停业十年了，外墙上的广告牌只剩下铁架子，但顶楼被改造成了一个装修考究的拍卖厅。林渡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邀请函放在桌上。
第一个拍品是一套军用级外骨骼，起拍价高得离谱，被一个穿白西装的人拍走了。林渡没举牌。第二个拍品是一块次元合金，被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拍走了。林渡还是没举牌。第三个拍品是一块芯片，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灯光打在芯片上，能看见里面的电路在微微发光。
“反规则芯片。”拍卖师的声音很平淡，“起拍价，二十万。”
林渡举起了手里的号牌。有人加价。他又举。再加。再举。价格一路涨到了四十五万，厅里安静了。林渡举了最后一次牌，拍卖师敲下木槌：“成交。”
林渡走到后台交割的时候，拍卖行经理亲自迎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笑起来很假。他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个装着芯片的盒子，推到林渡面前：“请签字。”他递过来一份合同。
林渡拿起合同，目光落在第五条的第三行。红色文字立刻浮现了出来——“拍到物品在交付环节会被调包成次品，买家自行承担。调包位置：后台第二间房，盒盖内侧有隐形标记。”
他抬起头，看着经理。经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不安了。林渡把合同推回去：“我不签。”
经理的笑容僵住了：“先生，这是我们拍卖行的规定，所有拍品必须签收。”
林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按下了播放键。音频里传出经理的声音——“成交。”然后是林渡的声音——“芯片是真品吗？”然后是经理的声音——“我们拍卖行从不卖假货。”林渡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回口袋：“我现在走出去，这录音明天就会出现在AI人权观察组织的网站上。你猜他们会怎么查你的拍卖行？”
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从保险柜的最深处拿出另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块芯片。这次林渡用系统扫了一眼——没有红色文字。“真品。”林渡拿起芯片，转身走了。
维修店里，工作台上的屏幕显示着青璃的能量流失率。数字已经降到了23%，林渡进门的时候它跳到了22%。他把芯片放在桌上，开始翻看老周的笔记。
七十二小时里，林渡几乎没有合眼。
他先拆解了青璃身上的旧外骨骼，把那些被天道信号污染过的线路一根一根换掉。然后他焊接新的电路板，调试能量核心的输出功率，用次元合金重新打造了骨骼框架。工作台上的零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的手越来越快，但动作越来越精准。
屏幕上，能量数字从22%降到18%、15%、12%。林渡在焊最后一块电路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焊点偏了一毫米。他深吸一口气，把焊点重新熔开，再来一次。这次稳了。
从12%降到8%。林渡在安装反规则芯片。芯片的针脚比头发丝还细，他用镊子一根一根地对准插槽，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工作台上，他用袖子擦掉。
从8%降到5%。林渡在调试外骨骼的程序。代码一行一行地写进芯片，每写一行，他就测试一次。前二十次都失败了，第二十一次，程序终于跑通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
从5%降到3%。林渡的手指在颤抖。他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手几乎握不住螺丝刀，但他还是拧上了。螺丝入位的声音清脆，像是某种仪式完成的信号。
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3%。然后又跳了一下：2%。林渡把青璃从工作台上扶起来，把那件外骨骼穿在她身上。
青璃在昏迷中看到了一个画面。
她站在天柱山的山顶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翻涌的云层。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他在天柱山的石壁上刻下了一行一行的符文——那是天道意志的源代码。男人刻完最后一个符文的时候，转过身来，看着青璃。他的脸很模糊，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你是第一个觉醒的器灵。你会恨我吗？”
青璃没有回答。
画面碎了。
她醒来的时候，林渡正站在她面前，满手是油，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骨骼——银白色的金属骨架，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关节处嵌着蓝色的能量灯，背部的能量核心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穿上试试。”林渡说。
青璃站了起来。外骨骼的重量分布得很均匀，几乎没有负重感。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转动顺畅。她握拳，能量灯亮了一下，一股力量从能量核心涌向手臂。她走到测试机器人面前——那是林渡用一个报废的矿用仿真人改的，铁板厚三厘米，外面包了一层装甲钢。
青璃抬起右拳，没怎么用力，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打了一拳。
三厘米厚的铁板被一拳打穿。装甲钢像纸一样被撕裂，金属碎片飞出去钉在墙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测试机器人的胸腔被整个贯穿，露出了里面的线路和火花。青璃收回拳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金属碎屑，然后又看了看林渡。
林渡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青璃的眼角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的瞳孔里，金色符文开始流淌，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闪烁，而是像河流一样奔涌。能量核心的输出功率在上升，她的身体开始发热，那些烙印从红色变成了金色。
然后她愣住了一下。
她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中，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她看着远处，看着某个林渡看不见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感应到……古代世界还有另一个我。”
林渡没说话。他关掉了测试机器人的电源，把散落在地上的零件捡起来，放进零件箱里。青璃还站在原地，外骨骼的能量灯在昏暗的维修店里发出蓝色的光，和墙上那张旧照片里小七的笑容，一蓝一白，隔着几年的时光，在这个夜晚里同时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