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名第二天上午就来了。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政府工作人员。他站在维修店门口，隔着那道被炮台打穿的门板，敲了三下。
林渡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没让开的意思。
“林渡，我们谈谈。”秦无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递过去，“政府次元安全调查员，正式合作邀请。”
林渡接过来，翻了两页。合同上写着：合作调查次元裂隙，提供逃逸者临时安全庇护。用词很官方，格式很标准，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的中间一段时，红色文字浮现了出来——“隐藏条款第九条：所有调查数据归破壁处所有。隐藏条款第十五条：逃逸者青璃的临时庇护期限由破壁处单方面决定，随时可终止并回收。”
林渡把合同合上，看着秦无名：“我得想想。”
秦无名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不急。但我提醒你，次元裂隙每扩大一厘米，就会有更多的东西从那边过来。有些东西，比你店里那位危险得多。”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渐渐远去。
林渡关上门，把合同扔在工作台上。青璃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她的伤还没好，但已经能走动了。她看了一眼合同上的文字，什么都没说，因为那些红色的字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林渡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的脸色不太好。
“古代世界有更多的器灵想逃过来。”青璃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但天道规则正在学习如何封闭裂隙。每逃过来一个，它就会调整一次规则。裂隙正在缩小，时间不多了。”
林渡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看着它烧。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上升，像某种无声的警告。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合同，翻到那一页。
“假合作，真调查。”他说。
青璃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林渡把合同装进外套口袋，“那个工厂，底层区废弃AI工厂，秦无名的合同里提到了那个坐标。他要我去调查那里的裂隙。但我怀疑，那个工厂本身就是个陷阱。”
秦无名留下的那个检测仪还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底层区的地图。一个红点在闪烁，标记着废弃AI工厂的位置。
林渡和青璃到达工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底层区的路灯没亮——这里的路灯经常坏，也没人修。工厂的大门半开着，铁门上锈迹斑斑，贴满了已经褪色的封条。最上面的一张封条写着“AI仿真人回收第4739批”，日期是三年前。
青璃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这里的天道气息很重。”
林渡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某种动物的惨叫。里面是黑的，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区域。地上全是灰尘，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墙上每隔几米就贴着一张同样的封条，“回收第4739批”这几个字在手电光下反射出惨白的颜色。
工厂很大，天花板很高，头顶上是一排排吊着的传送带，像某种巨大的晒衣架。传送带上是仿真人，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全被吊着。他们闭着眼睛，胸口的核心指示灯已经灭了，但外壳完好无损，像是睡着了。
林渡用手电照了一下最近的一个仿真人。是个女性型号，脸部已经被拆除，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和密密麻麻的线路。他用手电扫过去，一排一排，全是同样的型号。数百台仿真人被吊在这条生产线上，像屠宰场里挂着的肉。
“不是回收。”青璃低声说，“是改造。”
林渡用手电照向仿真人的核心位置。核心外壳被拆开了，里面的芯片不是原装货。他凑近了看，用手电光打在芯片上，发现芯片上刻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符号——一只眼睛，瞳孔里裂开一道缝隙。和秦无名胸前那个标志一模一样。
“破壁处的标志。”林渡说。他拍了张照片，然后退后一步，用系统扫描工厂的安全协议。手电光下，红色文字一排一排地浮现在空气中——“原安全协议：紧急断电不触发反入侵系统。已被篡改：紧急断电立即触发反入侵系统。触发后，所有仿真人将同步进入‘规则守卫’模式，持续召唤天道意志直至能量耗尽。”
林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青璃，她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按在外骨骼的启动键上。
“协议被改了。”林渡说，“拉闸会触发陷阱。”
青璃没有犹豫：“但我们没得选。”
林渡知道她是对的。裂隙在工厂的最深处，而要到达那里，必须先断电——生产线上的高压电会把人烤熟。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总电闸前，那是工厂最里端墙壁上的一个铁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锈锁。林渡用扳手砸开了锁，拉开铁门，里面是一排老式的推拉式电闸。
他的手放在总闸的拉杆上，回头看了一下青璃。她站在他身后，双手已经握拳，外骨骼的符文开始亮起金色的微光。
林渡拉下了电闸。
整座工厂陷入了一片死寂。手电是唯一的光源，光柱在黑暗中摇晃，照出那些被吊着的仿真人的轮廓。然后，死寂被打破了。
那些仿真人睁开了眼睛。
数百双眼睛同时亮起红光，像是一片红色的星海。他们齐声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的核心中发出来的——金属质感的电子合成音，整齐划一，像是一支军队在喊口号：“检测到入侵者。”
林渡的后背冒出了冷汗。青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后门跑。身后的生产线开始震动，那些被吊着的仿真人开始挣扎，锁链哗哗作响，他们从传送带上挣脱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跑！”青璃喊。
两人冲过生产线，冲向工厂另一端的后门。身后的仿真人已经追了上来，他们的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青璃回头看了一眼，至少有上百台正在朝他们冲来。
后门就在前方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就在他们距离后门不到五米的时候，厂房中央炸开了一道蓝色的光弧。那道光比林渡上次见到的还要亮，还要刺眼，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尖叫。光弧落地的地方，地面上的水泥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蓝色的光，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在变大，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它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是一团蓝色光构成的人形轮廓，但它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冰冷得像冬天的铁：“器灵叛逃者青璃，天道规则第八百七十三条，带回销毁。”
青璃的身体僵了一下。那是她逃亡三百年来每天都在梦到的声音。林渡没有僵，他抓住青璃的手，拉着她冲向后门。
后门被锁死了。铁链缠了三四圈，锁是新的。林渡用扳手砸了两下，锁纹丝不动。
“这边！”青璃踢开了旁边一个通风管道的盖板。管道口很小，直径不到半米，但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林渡先把青璃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趴下往里爬。管道里全是灰尘和蜘蛛网，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进一口铁锈味的空气。身后传来厂房里的巨响——那些仿真人已经追到了后门。
管道很窄，林渡的肩膀几乎擦着管壁。他听见身后有金属撞击的声音——那些仿真人已经破坏了后门，正在往管道口挤。它们不会钻管道，但它们会拆。
青璃在前面爬得很快，她的手肘和膝盖在管道底部磨出一道道痕迹。管道开始倾斜向上，前方出现了光——不是手电的光，是外面的路灯光。
林渡从管道口摔了出来，掉在工厂外面的地上，嘴里全是灰尘。青璃比他先出来，已经站起来了，正回头看着工厂的大门。林渡爬起来，也看向那个方向。
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那些仿真人没有追出来。厂房中央的那团蓝色光弧还在，透过大门，能看见它在黑暗中跳动，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心脏。
青璃拉了拉林渡的袖子：“它不出来。”
林渡喘着气，明白了。那些仿真人不是守卫，是饵。天道意志也不是想在这里抓住青璃，而是想让她知道——无论她逃到哪里，天道都能找到她。
青璃看着工厂的大门，声音很轻：“它们被天道改造成了陷阱。一旦碰触就会召唤天道降临。我们必须找到办法屏蔽它的感知。”
林渡把手电关了，工厂门口的黑暗吞没了一切。远处，底层区的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秦无名发来的消息：“合作愉快。下次任务等我通知。”
林渡把手机塞回口袋，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去你妈的。”
青璃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她的外骨骼符文已经完全暗淡了，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太多能量。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三百年来那种逃亡者的惊惶，而是一种新的东西。
林渡没注意到这些。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那张破壁处标志的照片，那只眼睛里的裂隙，像一条正在裂开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