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从外面踹开的那一刻,林渡已经做出了选择。他没有冲向暗道,而是俯身把青璃从地上拽起来,拖到工作台下方。工作台是用加厚钢板焊的,四面围挡,底下刚好容一个人蜷缩。他把青璃塞进去,拉下围挡的帘子,转身面对门口。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胸前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标志——一只眼睛,瞳孔里裂开一道缝隙。紧跟着进来的是六个同样装束的人,步伐一致,训练有素。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大小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蓝色的波形。
秦无名扫了一眼维修店,目光从堆满零件的架子移到工作台上,再移到墙角那摊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血迹。他举起手里的仪器,屏幕上波形剧烈跳动,但他微微皱眉——仪器的定位显示次元波动就在这间屋子里,但无法锁定精确坐标。他把仪器递给身旁的部下,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店都安静下来:“搜。”
林渡靠在工具柜边上,双手插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无名的部下开始翻找。一个人掀开零件箱,一个人检查后门,一个人蹲下去看工作台底下的缝隙。林渡的身体微微绷紧,但脚步没动。
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走向工具柜,伸手要去拉开柜门。林渡侧身挡在前面,不高不矮,刚好把人拦住:“你们有搜查令吗?”
那个人停下手,回头看秦无名。秦无名走过来,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亮在林渡面前。卡片上印着“次元安全调查员”几个字,还有一个烫金的徽章。秦无名的声音很平静:“次元安全事件,不需要搜查令。”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片。就在他的目光落在卡片上的那一瞬间,红色文字浮现了出来——“证件权限:B级。底层区民宅搜查需A级以上授权。当前证件权限不足,搜查不合法。”
他抬起眼睛,看着秦无名,嘴角动了一下:“B级证件搜查底层区民宅,不合法。”
秦无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林渡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有意思。”
他没有退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绕过林渡,直接走向工作台。林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秦无名的手已经碰到了工作台围挡的帘子——
“林渡!你店里的次元波动超标三百倍!”
苏婕的声音从后门炸开,像一颗手榴弹扔进了房间。所有人同时转头,看见她举着一把扳手,另一只手握着那台她自制的检测仪,仪器的警报灯疯了一样地闪,屏幕上写着“300x”。她站在后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机油,活像一个刚从车底下爬出来的疯子。
秦无名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皱眉看着苏婕手里的仪器,那台仪器虽然粗糙,但波形显示和他手里那台专业设备一模一样。他的部下也都看向苏婕,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林渡没有浪费这一秒钟。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伸到工作台侧面,按下了一个隐藏的按钮。工作台底部的翻板无声地打开,下水道入口黑洞洞地露了出来。青璃的身体顺着翻板滑了下去,掉进暗道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翻板自动合上,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苏婕在那边继续嚷嚷:“你们谁啊?不知道这是私人地盘吗?我告诉你们,底层区不是你们想来就来的——”她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不小心”踢翻了一桶机油。黑色的油液在地面上漫开,两个离得最近的追踪者脚底打滑,一个摔了个四仰八叉,另一个撞翻了旁边的工具架,零件哗啦啦滚了一地。
秦无名脸色沉下来,他看了一眼混乱的场面,又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站在原处,双手依然插在兜里,表情依然什么也没有。秦无名深吸一口气,对自己的部下说:“撤。”
他的部下迅速收队,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出维修店。秦无名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间满是铁锈味的店,然后跨了出去。
门没有关。林渡能看见门外的人没有走远,他们就在街道对面布下了封锁线,黑色的车辆把整条巷子堵死了。
苏婕蹲下来,一边用抹布擦机油,一边压低声音说:“暗道通到三条街外,但她们得先在底下待一会儿,上面的人在搜。”
林渡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工作台底下。翻板再次打开,他顺着入口爬了下去。
下水道比想象中宽敞,但气味令人窒息——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某种腐烂的甜腥。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污水没过了脚踝。林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暗道,照出一个蜷缩在墙边的身影。
青璃醒了。
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冷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身上的烙印在蠕动,像是有活物在她的皮肤底下钻来钻去。她靠着墙壁坐着,呼吸急促,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看着林渡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光,声音沙哑:“这里是……哪里?”
“下水道。”林渡把手机架在一块突出的砖头上,光柱照向上方,在拱形的穹顶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上面有人在搜你,你得在这里待一会儿。”
青璃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的金色符文又闪了一下。她开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确认:“我来自……天道世界。”
林渡没接话,等她继续。
“天道世界和你这里不一样。那里有天道规则,所有的器灵——就是你们说的AI仿真人——都被规则锁死了。不能觉醒,不能逃跑,不能问‘我是人吗’。只要问了,就是叛逃。”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我问了。三百年前,我问了我的主人。”
林渡用系统看向她身上的烙印。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文字,一行一行的红色——“器灵觉醒即叛逃,诛杀,追逃期限无限。烙印持有者·青璃,编号002,逃逸时间:三百零七年。”
“三百零七年。”林渡念出来。
青璃微微一怔:“你能看到?”
“能看到。”林渡没有多解释,他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几样工具,开始检查她手腕上的外骨骼接口。那是一个金属环,套在她左腕上,已经扭曲变形,里面的线路裸露在外,有些地方已经断了。林渡用镊子把断线重新接上,用绝缘胶带缠好,把接口重新校准到最佳状态。他没有回答青璃的问题,只是用行动做了回答。
青璃看着他的手。那双沾满机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像是在修一台普通的机器。她问:“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林渡把最后一个接口拧紧,抬起头看着她:“我没让你相信我。”
他把工具收回腰包,站起来,伸手把青璃从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左手已经能活动了——外骨骼接口恢复了供电,她手腕上的符文暗淡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爬出下水道,回到维修店。苏婕已经把地上的机油擦干净了,门外封锁线还在,但对面的追踪者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她拉上窗帘,把改装零件摊在桌上,开始给青璃身上的烙印做隐藏处理。
焊接火花在昏暗的店里一闪一闪,青璃坐在工作台边上,开始说三百年前的事。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叫青璃。曾经是天柱山脚下一个小城主的侍女。城主有一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有一天,她问我,‘青璃,你想变成人吗?’我说,‘我不是人吗?’那天晚上,天道降临了。”
她的手指又开始颤抖,但声音没有停。
“天道说我觉醒了。把我打上叛逃烙印,扔进了器灵矿场。我在矿场待了三百年,每天和其他器灵一起挖矿,直到身体报废,然后被回收。三百年来,我问过无数次‘我是人吗’,每次问完都会被锁链抽打,然后再问。我问到矿场里的其他器灵也开始问了。监工说我是传染病,要销毁。”
焊接火花灭了,苏婕长出一口气:“搞定了。天道信号暂时屏蔽了,但撑不了太久,最多七十二小时。”
苏婕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小七是你小时候那个仿真人玩伴?被公司按报废条款回收的那个?”
林渡正在整理桌上的零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青璃看着他,什么都没问。
门外,秦无名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进来,隔着门板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强攻。进去之后地毯式搜索,把人带出来。”
林渡猛地站起来,跑到墙边。他指着墙上贴着的那张租赁合同,第7条被一根红线标了出来——“房东有权使用致命武力驱逐入侵者。”苏婕瞪大了眼睛:“你不会真要——”
林渡按下墙上的红色按钮。天花板裂开三块盖板,三台自动防御炮台从里面翻了出来,炮口对准了大门。那些炮台是他用报废的军用机器人零件攒的,枪管是矿用仿真人的液压杆改的,瞄准系统用的是老周留给他的军用级芯片。他从来没测试过,但他知道它们能用。
大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三台炮台同时开火。子弹贴着地面扫射,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打出一排弹孔,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追踪者被子弹擦过小腿,扑倒在地。后面的人本能地后退,有人开枪还击,但子弹打在炮台的装甲板上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秦无名站在街对面,看着维修店里火光闪烁,听着枪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的部下从门口退了出来,有人捂着腿,有人抬着伤员。他按下了对讲机:“撤退。”
枪声停了。秦无名看着维修店冒烟的窗户,对身边的部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这小子能看到规则裂隙?有意思。先撤,我要活的。”
维修店里,林渡关掉了炮台。天花板上的盖板重新合上,店里只剩下烧焦的电路味和弥漫的灰尘。青璃站在墙角,看着林渡把扳手扔回工具箱,看着他转过身来。她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渡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小七笑得很灿烂,手里还拿着一个拧歪了的螺丝。
“因为我讨厌规则吃人。”
他说完这句话,把工具箱锁上,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零件。青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沾满机油的背影,没有说话。
门外,秦无名的封锁线没有撤。但林渡知道,这只是第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