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的维修店开在底层区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铁皮墙壁上焊着补丁，门头上的霓虹灯坏了三个字，只剩下“维 店”还在闪烁。店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墙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林渡和一个仿真人小孩的合影，小孩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林渡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扳手，正在拆一只仿真人手臂。金属摩擦声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报废核心被从胸腔里掏出来，零件散了一桌，电路板上还残留着冷却液，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收音机搁在工具架上，沙沙响了几声后播报出一条新闻：“AI人权法第47条今日正式废除，维修工有权拒绝高危订单。这是AI人权组织十年来的首次立法胜利……”
林渡冷笑一声，把那颗报废核心扔进废料桶，桶里传来沉闷的回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苏婕发来一条语音，他没点开，但手机自动播放了前几秒：“小七的事你别太难过，总有一天……”林渡拇指一划，把语音关掉，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那个仿真人小孩的笑容定格在几年前的某个下午。小七被公司按报废条款回收的那天，他站在公司门口等了六个小时，最后只拿到一张“已按程序销毁”的回执单。
林渡收回目光，擦掉手上的冷却液，继续拆下一颗螺丝。
手机震了一下，公司发来一条通知：紧急维修任务，辐射矿区，三小时内到岗。林渡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回桌上。
十分钟后，经理的电话打进来了。
“林渡，你拒单的话这个月绩效全扣。”
“第47条废除了，我有权拒绝高危订单。”林渡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经理笑了：“你翻到合同背面，第47条附则——‘本合同签订于法律废除之前，条款继续有效’。还有，员工守则第3条，连续旷工三日视为自动放弃社保。你看着办。”
林渡挂断电话，打开合同翻到背面，那一页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第47条附则藏在角落里，字体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他用手机拍了照，起身出门。
公司办公室在一栋灰色的写字楼里，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经理坐在转椅上，翘着腿，桌上摆着那份辐射区维修合同。林渡把合同推回去：“我不签。”
经理把合同又推回来：“底层区没人敢雇你。你不签，下个月房租你付得起？”他从抽屉里拿出员工守则，翻到第3条，用手指敲了敲那行字，“连续旷工三日视为自动放弃社保。你那张破店面的租金，是靠社保补贴撑着的吧？”
林渡看向墙上贴的员工守则，那行字被红框标出来，像是早就等着有人来挑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经理笑了，把合同收进文件夹：“这才对嘛。”
辐射矿区在城市的最北端，那里曾经是一座矿场，后来废弃了，变成低等级仿真人的报废场。林渡穿着破旧的防护服，走进矿区时辐射警报已经开始狂响——滴滴滴的声音像催命符。
他找到那台需要维修的矿用仿真人，半跪在地上，打开胸腔面板。里面的线路烧焦了，绝缘皮卷曲发黑。他开始拧螺丝，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辐射剂量已经超标。
防护服上的警示灯从黄变红，又从红变紫。林渡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新模块换上去。仿真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
“重启试试……”他自言自语，按下启动键。
仿真人的眼睛重新亮起，但林渡的眼睛却开始发黑。他听见辐射警报变成了一条直线——那是最高级别的警示音。他的手指还捏着扳手，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眼前一黑，摔倒在矿渣堆里。
醒来的时候，林渡躺在自己维修店的工作台上。铁皮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老裂缝，灯泡还是那个忽明忽暗的灯泡。他撑着坐起来，桌上的合同还摊开在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合同，然后愣住了。
那些黑色的印刷字体上，浮现出一行红色的文字。不是幻觉，不是眼花——那些红色文字像是从纸面上生长出来的，一笔一划清晰可见：“裂隙：第47条违反《AI人权法》第12款，可主张赔偿。”
林渡揉了揉眼睛，红色文字还在。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纸面，那些字没有消失。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合同，又有新的红色文字浮现出来——“经理明知合同违法仍强迫签署，涉嫌欺诈，可追偿三倍赔偿。”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和小七的合影。照片里的小七笑得很灿烂，那时候小七刚来店里，还不会换灯泡，把整间店弄跳闸了三次。林渡低声说：“小七，我好像……能看到规则了。”
公司大厅比平时热闹。林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两个接待员正在聊天，看见他脸色不对，都闭上了嘴。林渡径直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经理正在喝茶，看见林渡进来，眉头一皱：“你怎么——”
林渡把录音笔拍在桌上，接着把合同翻到第47条那页，红色标注打印出来的条款用荧光笔画了重点。他把合同往经理面前一推：“第47条附则违法。《AI人权法》第12款规定，任何与法律冲突的合同条款自动无效。你让我签的这份合同，第47条从第一天起就是废纸。”
经理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座机，林渡按住他的手：“别打电话。我已经把录音和合同扫描件发给三家媒体了。三分钟之内，你的法务会来找你。”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法务冲进来，脸上全是汗：“经理，林渡举报到AI人权观察组织了，他们说要启动调查，如果查实的话……公司要赔到他破产。”
经理的茶杯从手里滑落，碎在地上。
林渡从经理手里拿过赔偿金支票，弹了弹纸面，对着支票说：“小七，这是第一步。”然后转身走出公司大厅，身后传来经理砸东西的声音。
回到维修店，已经是下午。林渡把支票锁进铁盒里，铁盒里还放着几张旧票据和一颗小七当年留下的备用螺丝。他蹲下来，想检查一下工作台底下的电线，手指碰到地砖时发现一块砖松了。
他把砖掀起来，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隐隐有湿冷的风从里面吹上来。他拿了手电往下照，看见一条旧下水道，墙壁上长满青苔。他嘟囔了一句：“这栋楼以前是走私据点，地道通到三条街外。”
他没多想，把砖盖回去，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工作台正上方炸开了一道蓝色的光弧。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天空扯开了一道口子，桌上的工具被气浪掀翻，螺丝和扳手叮叮当当滚了一地。林渡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用手挡住眼睛。
蓝色光弧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从裂隙中摔了下来，砸翻了工具架，落在林渡脚边。
她穿着林渡从没见过的布料——像是粗麻，但上面绣着发光的符文。她的脸上全是血，左臂的袖子被烧焦了，露出的皮肤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烙印，那些烙印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林渡蹲下来，伸手想去查看她的伤势。女人突然睁开眼，她的瞳孔是深琥珀色的，在那一瞬间，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色的符文——和林渡看到过的红色文字完全不同，这道符文是流淌的、有生命的。
女人一把抓住林渡的脚踝，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她张嘴，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救我……他们来了。”
林渡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至少十几个人的部队，步伐整齐，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静、克制，带着对讲机的电流杂音：“目标锁定，准备突击。”
林渡看向地板下那个刚被发现的暗道入口，又看向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他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底层区的路灯还没亮，维修店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
脚步声停了，就在门外。
